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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 场

【发布日期:2019-02-13 02:00】 信息来源: 作者:任 卉 浏览次数:596次

割  场

 

任 卉

 

割场的往事已过去40多年了,却烙印在灵魂深处,念今怀旧,日里梦里。

清明节回老家为先人扫墓,偶见几匹牛马在田间劳作,眼前呈现的却是当年割场的场景;节假日在没有草坪的足球场看孩子们踢足球,当年割场的繁忙情景又展现在眼前;在运城航天公园,一排用那个年代的碌碡连接起来的高高低低的石道,又勾起了我心中对割场的情愫……

那时,每个生产队都有一个面积超级大的打麦场,足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平时,打麦场的四周伫立着一个挨着一个像巨大的蘑菇似得麦秸垛,偶尔有人晾晒些粮食、棉花、柴草等作物,间或有孩子们在打麦场学骑自行车、玩开鞋楼、滚铁环、丢手绢、捉迷藏等游戏,但到了夏收季节,巨大的蘑菇似得麦秸垛已被牲口们吃得差不多了,那麦场就派上了大用场——碾麦。

割场,应该是夏收中的第一项“重点工程”了。为什么叫“割场”而不叫“压场”“修场”呢?我查阅了《现代汉语词典》和《现代汉语辞海》等工具书,在“百度”进行了搜索,都没有“割场”这个词,看来,“割场”这个词是地地道道的方言了。所谓“割场”,就是把近一年不用的、已经被冬雪春雨给侵蚀得地皮发虚的打麦场,经过犁耙割划、耙松、碾压等工序进行重新整修,目的是让它像新场一样平整光洁,不起尘土,不然,当年的麦子就无法在场上碾打。农谚有“四月不割场,麦在土里扬”的说法。

那是小满过后一场透雨的第三天,生产队长郭大成就拉响了街口大槐树上那口悬挂着的大钟,“当当当……”一阵急促的钟声响过之后,社员们陆陆续续来到大槐树下,生产队长郭大成用他那嘶哑的大嗓门对大家说:“这场雨下得好,正是割场的好时候,咱们要抓住这个有利时机,今天把场割出来!”生产队长郭大成三十多岁,一米八几的个头,虎背熊腰,刚毅的四方脸棱角分明,声音虽然嘶哑,但掷地有声,他四下看了看围在他周围的男女老少,继续安排他的活计:“壮年劳力驾牲口拉耙、拉碌碡,弱劳力背上篓子、挎上篮子捡杂物、撒麦糠,社员们往场院里走了哇!”说着便迈开流星大步,雄赳赳、气昂昂地朝打麦场走去,弱劳力们(指上了年纪的男劳力和妇女儿童等)则回家背上篓子、挎上篮子再去打麦场。

当我们这些弱劳力来到打麦场的时候,壮年劳力们早已从库房把耙、扫帚、牲口套等农具拿了出来并驾好了牲口,只见每两匹骡马拉一面耙,八匹骡马拉四面耙,四头牛拉两面耙,共有六面耙,男人们踩在耙的上面,赶着牲口,紧张而有序地将场院一遍遍耙开,就像犁铧割开未开垦的处女地一样。哦,割场!割场!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割场的寓意啊!按照“割场把式”任汉江的安排,我们这些弱劳力就跟在耙的后面,拾捡杂草、烂塑料布、树枝、石子、砖块、瓦砾等杂物;等整个打麦场都耙过两、三遍,骡马们拉的耙会停下来休息,只留下来两面牛拉的耙,再细细地将打麦场梳理一遍,使整个场院平整、酥松;这时,“割场把式”任汉江和生产队长郭大成走到场边,只见“割场把式”用手抓起一把土,然后松开,再抓起一把土,再松开,高兴地说:“队长,这土质割场最合适不过了,不干不湿正好。”

“割场把式”任汉江是我本家族的一个叔叔,因排行老六,人们都叫他六叔。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满头白发,浓眉大眼,精神矍铄,沉稳寡言,但富有心机。前几年因为割场,他和生产队长郭大成闹过一次小别扭,生产队长郭大成非要在下雨后的第二天就去割场,汉江叔坚决不同意,他说土太湿割不成。生产队长郭大成认为土湿了割的场结实,便带着人马三七割场去了。结果应验了汉江叔的话,碌碡一碾,场面稀软,根本就割不成,无奈又隔了一天,才重新返工把场割好。

生产队长郭大成自知理亏,便上门拜见汉江叔,无奈汉江叔是个认死理、顺毛驴的角色,你顺着他的时候,说什么干什么怎么干都行;你要是戗他的茬,他会十天半个月不理你。这不,生产队长郭大成拿着一条“芒果”牌香烟,连着三次来找汉江叔,他在屋里把门插着,无论郭大成在门外怎样喊叫,他就是不开门。郭大成只好找见在邻居家串门的六婶,才把门打开。一进门,生产队长郭大成“嘿嘿”一笑,嘶哑着声音说:“六叔,还生我的气呢?”

汉江叔一言不发,坐在饭桌旁,把烟袋锅放进用布缝制的烟包里,装了满满一袋旱烟,把烟袋叼在嘴上,“嗤”地一声划着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一团烟雾就从嘴里鼻子里喷了出来,听见郭大成说话,他头也不抬,倔声倔气地说:“你堂堂生产队长,我哪敢生你的气啊?哼!”

郭大成坐在六叔对面的马扎上,把那条“芒果”烟放在饭桌上,眉毛一弯,笑嘻嘻地说:“六叔,您看,我给您买的烟,三块八毛钱一条呢,除了大前门,就数芒果了。”

“我吸不起你的芒果烟,还是我的旱烟吸着香,拿回去你自己吸吧!”

“六叔——”生产队长郭大成真的有点着急了,他没有想到汉江叔这么不给他面子,嘶哑的声音变得又小又轻,“六叔,今天早上割场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听您老的话,您说这该咋办呀?”

看着生产队长郭大成那焦急的样子,汉江叔窝着的一肚子气渐渐消失了,更重要的是割场要紧,不能为了生闲气而耽误了割场的大事。他抬起脚,在鞋底上“啪啪啪”磕掉烟袋锅子里的烟灰,直盯盯地瞅着生产队长郭大成,悠悠地说:“不听大人言,吃亏在眼前。我干了半辈子农活,还不知道割场的火候?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就是,就是。”生产队长郭大成急忙接过汉江叔的话茬,十分敬佩而又讨好地说:“六叔,还是您老有经验,您不愧为咱们生产队的割场把式啊!以后地里的活全听您的,您说咋干就咋干!”

虽说高帽子不好,但人人爱戴。生产队长郭大成的几句话说得汉江叔心花怒放,他“呵呵”一笑,认真地说:“现在马上让人驾牲口拉耙,把你们碾过的场重新割开,晾上一晌再割场,保证没有问题。”从此,“割场把式”就在我们生产队传开了。汉江叔不但是“割场把式”,还是全村有名的木匠,大到立柱上梁、棺材家具,小到木铣橛把、桌椅板凳,他样样会干、无所不能,而且做出的“活儿”既耐看又耐用,因此,全村人家只要有木工活儿,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一干就是十天半月,在当时的那个年代,汉江叔凭着这木工手艺,过上了令人羡慕的滋润生活……

听了汉江叔的话,生产队长郭大成高兴地笑了:“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哈哈哈哈……”那笑声传了很远很远……

看着他俩在谈笑风生,我有点不明白,便走到他们面前怯怯地问汉江叔:“六叔,那割场还管土质什么事啊?”

汉江叔抚摸着我的头,认真地对我说:“孩子,你还小,不懂。叔告诉你,割场对土质有很大的要求,土质不能太湿,太湿就会碾成了稀软的泥巴,也不能太干,太干了凝结不到一块儿,就割不成结实、平整的打麦场了。

“那如果老天不下雨,咋办啊?”我似乎还不明白,又问了一句。

“如果老天不下雨,那就麻烦喽。”只见汉江叔点燃一袋烟,“滋滋”地吸了两口,说:“那就要车拉水、人挑水,大人小孩都提上桶端上盆,把水均匀地泼遍打麦场,既费力又费时、费钱,割出来的打麦场质量也不好。不过这种情况很少,因为在收麦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总会下一场雨吧?

听了汉江叔的话,我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撒麦糠了,这是割场必不可少的一道工序。汉江叔对我们说,麦糠既能增强土质的粘性和韧性,又能防止泥土黏在碌碡上,在撒麦糠的时候,不能散的太多,也不能撒的太少,更不能撒的一疙瘩一蛋的,必须均匀。

于是,我们这些弱劳力就背着篓子、挎着篮子,从场边装上早已准备好的麦糠,排着队依次均匀地撒在整个打麦场,刚才还是黑褐色的场面,一会儿就变成了白花花的了,在阳光的照射下一晃眼一晃眼的,煞是好看。我仿佛看到了,满满的打麦场都是金灿灿的麦粒儿,乡亲们手捧着新麦,高兴地笑啊、笑啊……

随后,碌碡就该出场了。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碌碡是什么物件,我先解释一下,碌碡是一种农具,由四根20公分厚的木框架和圆柱形的石磙构成,其中竖着的2根木框上带轴,轴头和石磙上的舀相对应,用牲畜或人力牵引来压平田地、碾脱小麦、谷、豆类等。“得儿……驾!”这时,四位割场的行家里手就牵着长长的缰绳,由先前休息的八匹骡马拉上四个碌碡,从打麦场的正中间开始,拉动着碌碡逆时针做圆周运动。为了把打麦场抹平弄细,每一个碌碡后面都要挂上一个巨大的“拖把”,这个“拖把”由一捆带叶的杨树或柳树枝扎束而成,呈扇形,上面还要压上重物,随着碌碡轻轻地拂过,使打麦场更加瓷实而平坦。就这样,伴随着“吱哑……吱哑……”的碌碡的鸣叫声,他们由里而外,一页一页地向四周扩散,反反复复地碾来碾去……
看着他们赶着牲口,原地转圈的“自在”样儿,我的心里蠢蠢欲动:我也要学学割场!于是,我走到“割场把式”任汉江跟前说:“六叔,我也想割场。”
“小孩子家,学这干啥?”六叔挥了一下鞭子,马儿跑得更快了。
“您就让我学学吧!”看着我祈求的目光,汉江叔把缰绳和鞭子递给我,我挥舞了一下鞭子,像大人一样“驾!”地大叫一声,高兴地望着汉江叔“呵呵、呵呵”地笑个不停。
当时我天真地想,只要牵着牲口,让牠围着打麦场转圈就行了,谁知才转了几圈,不是牲口围着我转,而是我跟着牲口走了,碌碡早已脱离了原来的轨迹,转到别处去了。汉江叔见状,一边从我手中夺过缰绳和鞭子,把牲口往里拉了拉,让牠们走回原来的轨道,一边对我说:“孩子,割场并不单单拽住缰绳,扬起鞭子,让牲口拉着碌碡随便转,这里边有个讲究……”汉江叔用鞭子指着向前翻滚的碌碡继续说:“那碌碡要进一滚,退一滚,前边进,后边退,一页一页地压着茬往外赶,既不能光重复转那个圈,也不能没有讲究地随便滚碾,要使每个地方都碾到,一直碾到地面发亮,才能把打麦场割得平平展展、光光亮亮的……”说着,汉江叔“啪”地甩了一声鞭响,“得儿——驾!”喊了一声,两匹马儿昂起头、竖起鬃、撩起蹄儿跑了起来……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不断碾压,一个平展展、光念念、干净光洁的打麦场骄傲的在四下里平展开来,整个打麦场镜面似的,半个土坷垃也找不到。人们把碌碡就停在麦场边上,以备碾麦之用;卸了套的骡马们舒坦的翻着滚儿、撒着欢儿、打着响鼻纷纷朝饲养圈奔去……

汉江叔嘴里含着烟袋杆,坐在碌碡上,望着打麦场外一望无际的麦田,心事在旱烟的“滋滋”声中与淡淡的麦香融为一体,我仿佛听到了布谷鸟的鸣叫声,“布谷—谷!布谷—谷!”……我凑到汉江叔跟前,幼小的心灵里萌生出很多感叹,我说:“六叔,真不知道,割场这么个简单的活计,居然还有这么多规则和讲究呢?”

汉江叔“啪啪”在碌碡上磕掉烟袋锅里的烟灰,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望着我,语重心长地说:“是啊,无论是割场,还是做木活,不管你干什么事情,都要有规则、有讲究,如果没有规则、没有讲究,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啊!”

“割场把式”任汉江的一席话一直刻在我的脑海里,陪伴我度过了大半个人生!

星转斗移。人们不再为割场苦、割麦苦、打场苦的日子终于在改革开放后逐渐打住。40多年前生产队里割场、割麦、打场的场景早已不复存在,镰刀、疙疤绳、毛裢、麻袋、打麦场、桑杈、碌碡等物件也早已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当我们看到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台先进的联合收割机,缩短了麦收时间,简化了麦收程序,将人们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时,你是否感到千百年来夏收的历史开天辟地般地被刷新了……

 

 

作者简介:任 卉,山西省运城市绛县人,供职于山西绛县农商银行。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散文学会会员,绛县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自幼喜欢写作,先后在中办《秘书工作》、上海《秘书》《农村青年》《书与人》《水晶石》《家庭生活指南》《新村》《时代姐妹》《这一代》《中国金融文学》《中国金融文化》《金融文坛》杂志以及《中国妇女报》《金融时报》《中国工商报》《中华合作时报》《开发报》《海口晚报》《四川经济报》《山西日报》《运城日报》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纪实文学等多篇,部分作品在省级以上报刊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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