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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何处有香丘

【发布日期:2019-03-25 03:58】 信息来源: 作者:任 卉 浏览次数:2107次

1

 

周末。夏明和妻子方萍正无聊地看着无聊的电视,女儿在做作业,突然,夏明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谁呀?”夏明望了妻子一眼,对着话筒问道。

话筒那边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是市人民医院住院部,有位名叫白枚的重症病人让您过来一下。”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医院?重症病人?白枚?”夏明一头雾水。自从潘大忠把白枚接回去以后,夏明就再也没有和她联系过,他想慢慢地把她忘掉,断绝那段斩不断理还乱的深孽情缘,和妻子、女儿过上平静的生活。可是,屋漏偏遇连阴雨,事情总是这样不断地出岔,而且还是医院打来的电话,夏明感到凶多吉少,他首先想到的是不是白枚肚子里的孩子出现了意外?

“谁的电话?”妻子方萍关切地问道。

“市医院,白枚病重住院了,我得去看看。”夏明急切地说。

“怎么又是白枚,你们还是这样藕断丝连旧情难断?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了?”一听说白枚,方萍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她阴郁着脸说。

夏明一边焦急地换着衣服,一边对妻子说:“人家不是得了重病了吗,更何况我们还是同学,我看看就回来。”

“就你们同学之间花花绿绿的事情多,早点回来啊!”方萍知道夏明的脾气,越是这种时刻越阻止不了他,只好无奈地说。

“没事我就回来啦!”夏明应着,已急匆匆地来到玄关处,换了双鞋子就奔下楼去了。

来到市人民医院打听到白枚的病房,眼前的一幕让夏明悲痛欲绝欲哭无泪:孤苦伶仃的白枚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缩成一团,一条印有医院标志的被子随意地盖在身上,输液器里的液体毫无目的的“滴答”着,一滴滴流进了她的血管,她似乎是劳累了睡着了,又似乎是忍受不了病痛的折磨,在默默地祈祷着什么,双眼的眼角挂满了泪花。

“白枚!”夏明深情地呼唤着白枚的名字,伏在她的床前,用双手揩去了她眼角的泪花,心痛地说:“这是怎么回事啊?刚刚两个月时间没见面,你咋成这样了啊?”

白枚慢慢地睁开眼睛,定睛看了看是夏明,不由自己地眼泪奔涌而出,柔弱地说道:“夏明,你可来了!”就无望地失声哭了起来。

夏秋之交的雨说来就来,刚才还是青天白日,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一声炸雷,整个市区都战颤起来了。接下来就是一阵铁马疆场的声音,窗外立刻雨天雨地白蒙蒙一片。

夏明一边替白枚擦着眼泪,一边仔细地端详着她的面容,过去那红润的充满朝气的脸庞荡然无存,那甜蜜的两个笑靥也不再现,变成了毫无光泽面黄肌瘦的一张苍白的脸,他的心在流血,他的精神要崩溃了,他含着泪水说:“白枚啊,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白枚顽强地坐了起来,背靠在垫着枕头的床头上,断断续续地向夏明叙说了事情的经过。她说,在她回到潘家的一个月多一点,也就是四十多天的时间,她感到身体有些不适,但不是怀孕的不适,怀孕的不适那是心跳的感觉、那是激动的感觉、那是孩子呼爸叫妈的感觉,但不是这样,她总感觉自己身体的右侧部位有些隐隐作痛、说不出来的难受、无名地犯困、烦躁,她害怕极了,她感觉自己是不是得了不治之症?潘家父子见状,先把她送到了市人民医院,经过一周的观察治疗,并没有对她说什么特别的,只是说有点炎症没有大碍;接着,他们又到了省人民医院,又经过一周的检查、治疗、观察,大夫对潘家说你们回吧,不要浪费时间和金钱了,没有必要了。她问大忠说:“大忠,是不是我得了癌症,不能活了,他们为什么撵咱们回家?”大忠眼望着天面无表情一脸苦楚呐呐地说:“没……没事,这里看病太贵,咱们……咱们回家看。”于是他们又回到了市人民医院。刚开始的两天,老潘家还送水送饭、唤医生叫护士关心备至,可是这一连三天了,老潘家一个人影都不见,打电话,不是关机就是停机或无人接听。孤独的无望的白枚就要死了,谁来看她一下望她一眼?白枚就像万顷海洋上面漂浮的一根稻草万般无奈孤独绝望,到现在,她还能想到谁想到什么?她唯一只能想到的就是夏明,是和她毫无条件毫无要求毫无保留至亲至爱的夏明,于是,她让主治医生给夏明打了电话。

听了白枚的述说,夏明恨得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老潘家,这群狗娘养的,他们一家不得好死!”

这时,液体就要输完了,夏明按了下床头上的护士呼叫器,不一会护士就进来了,只见她面无表情地机械地拔掉插在白枚手上的针头,利索地收拾完一次性输液器,从兜里掏出一个温度计递给夏明说:“量下体温。”就走出了房间。

夏明帮白枚把体温计夹在了她的腋下说:“白枚,你感觉好点了吗?”

白枚慢慢地抬起双眼,用水汪汪的、充满乞求的目光望着夏明说:“夏明,我知道我得了正经病了。你们什么也不要瞒我,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只是……只是……咳咳……”白枚干咳了几声,呜咽着说不下去了。

突然,一道强烈的闪电从医院的上空划过,“咔嚓”一声雷鸣仿佛要把大地震榻。望着窗外倾盆而下的暴风骤雨,夏明紧紧握着白枚双手,生怕他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得,颤抖着声音说:

“白枚,不要怕,有我们呢,你要坚强啊!”夏明声泪俱下,不知究竟应该説些什么。他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让白枚喝了几口水。

白枚斜躺在枕头上,目不转睛地瞅着夏明,一段往事涌上心头,她说:“夏明,你还记得咱们上高中的时候,那次在街心公园,我说我像林黛玉,说你像贾宝玉,我们的爱情就像宝黛之爱;你说他俩的爱情是悲剧,你不要那样的结局;我说,我喜欢他们爱的过程,并不要他俩爱的结局。今天看来,我们的结局,就是宝黛之爱的翻版了。其实,在我嫁给潘大忠的那天起,我们的爱情就以悲剧而告终了,不是吗?”

听着白枚对往事的述说,夏明的心中就像打翻了一个五味瓶,不知什么滋味,他回忆着他们的过去,他们的爱恋,他们的甜蜜,他们的无奈,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谁造成的?又能怪谁呢?他抚摸着白枚的脸颊,无限动情地说:“哦,白枚,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就让我们当做美好的回忆吧!关键是现在你要坚强起来,向病魔抗争啊!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得了这样的病,能好到哪儿去啊?”白枚轻轻地叹了一声,又像以前那样,小声地吟起了《红楼梦》中的那首《葬花吟》: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

愿侬肋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

吟着吟着,白枚就抽泣起来了,她一边抽泣一边吟,等吟到“天尽头,何处有香丘”的时候,她已是泪流满面,失声痛哭了……

夏明感同身受,他知道这是白枚最喜欢的《红楼梦》中的一首诗了,但他不知道此时该怎样劝说白枚,只见他默默地擦去白枚脸上的泪水,替白枚把被子盖好,对着她的耳朵悄悄地说:“白枚,你休息一会儿,我去见见主治医生,了解一下什么情况。”

白枚深深地望着夏明,微微点了点头。

夏明径直来到医生办公室,只见一位医生拿着一张黑乎乎片子在仔细地看着,旁边站着患者家属,就问:“同志,主治医生在吗?”

主治医生一边看着片子一边问:“什么事啊?”

“刚才是您给我打的电话吗?”

主治医生急忙放下手中的片子,上下打量着夏明,说:“您就是夏明?哦……”还想说什么,闭了嘴没有说下去。

“我是。”夏明心急如焚,“您叫我什么事啊?”

“是我的一位病人让我打给你的,她得的是癌症,肝癌晚期。”主治医生似乎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并没有了解夏明的身份,就直接了当的把白枚的病情对夏明说了。

“肝癌晚期!”听了这四个字,夏明的脑袋就像万吨炸药炸裂了一般,只感觉眼前一片黑暗,他迷迷糊糊地摸索到沙发前,一屁股蹲在上面,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我的白枚,我的孩子,你们的命好苦呀!”就失去了知觉。

主治医生急忙叫来护士,对夏明进行急救,掐人中、打强心针、饮水,不一会儿,夏明恢复了意识,他两眼浑浊目光呆滞,一把把并不年轻的主治医生拽到沙发上,搂着他的肩膀说:“主治医生啊,我求求您,您救救她吧,她是我的亲妹妹,她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啊!”

主治医生的眼里也溢出了泪水,他说:“夏明,我的好兄弟,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突然,夏明像是想起了什么,问主治医生:“那老潘家的人呢?”

“你是说城关镇的潘镇长家吧?潘镇长我认识,我给他看过病。”主治医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现在的人啊真是没法说,不管他是高官,还是平民,都是一个球样。”他说,“半个月前,白枚第一次来医院看病的时候,老潘家全家都来了,对白枚照顾得还很好。当医院怀疑白枚得的是肝癌时,他们一家还拉着她去省人民医院进行切片确诊,确诊回来的前两天,他们还照顾着,可是这都好几天了,老潘家连一个人影都没见过,现在的人啊,咋能对得起那一撇一捺啊……”

说到这儿,主治医生来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封好了的信封,对夏明说:“最后一次见老潘家在三天之前,他们给我留了一个信封,说是以后有人来看白枚,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他,您看看,是给您的吗?”

夏明接过信封急忙拆开,里面装着一页电脑打印的纸,上面写着这样几行字:

“夏明,你个臭流氓不要脸的!我们虽然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一回事,但为了传宗接代续香火,我们老潘家蒙羞蒙冤蒙恨把白枚接回家,谁知她又得了不治之症,孩子还不知能生下来生不下来。我们老潘家已尽到了责任,你们好自为之吧!”

看着那短短的冷冰冰的几句话,夏明的心由怒变恨由恨变仇由仇而变不共戴天,他恨恨地把那信封和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紧紧握住主治医生的手,情深意切地说:“老哥啊,谢谢您对我妹妹的关照,您忙吧,我去看看我妹妹。”

主治医生也是感同身受,他说:“好兄弟,您是一条汉子,您一定要多保重啊!”

夏明走出医生办公室,他像一匹圈在笼子里的穷困潦倒的雄狮,凶猛而无望。他没有去白枚的病房,也没有乘坐电梯,而是像疯子一样从十楼的医生办公室一直爬到十六层的楼顶,用力撞开通往楼顶的木门,奔向空旷无廖的楼顶……

依然是狂风暴雨,依然是电闪雷鸣。夏明把手中的信和信封撕得粉碎,一把抛向天空,抛向暴风骤雨,他壮怀激烈仰天长啸:“我日你先人潘镇长!潘镇长,我日你祖宗牌位!我日你先人肝癌晚期!肝癌晚期,我日你祖宗牌位……”

夏明任凭“噼里啪啦”的暴雨浇注在他的身上,浑身上下顿时就湿透了。此时,他感觉到他是这样的孤独和无望,他感觉到他是这样的穷困和潦倒,他就像把自己置身于茫茫大海之中进退无路。他一屁股坐在楼顶的反梁上面,心情万分凄苦:他不知道,这世界上怎么还会有像潘镇长这样的人,还会有像潘镇长这样一家子的狗杂种!这世界上怎么还会有像癌症这样的病魔,还会有像肝癌晚期这样狗杂种似得病魔!他想起了白枚那苍白消瘦的脸,想起了白枚肚子里那个无辜的小生命,他朝着自己的脸上就是几个耳光,然后歇斯底里大发作,任凭污浊的雨水洒进自己的嘴里,大声吼道:“人啊人啊人啊人,你不办人事何为人?天啊天啊天啊天,你不主持公道何为天?地啊地啊地啊地,你不分黑白何为地……”

突然一道闪电,仿佛就在他的眼前;一声雷鸣,震得天动地摇。天空中飘来两朵黑压压的乌云,就像两个他从没见过的恶魔,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当恶魔扑向他的那一刹那,他看清了,那恶魔,一个叫潘镇长,一个叫癌症晚期……

他无望地闭上眼睛,柔弱的声音被淹没在狂风暴雨之中……

 

2

 

夏明和白玫是同一个村的。那是一个依山傍水的美丽山村,一条不知名的清悠悠的小河从村边缓缓流过,河边长着垂柳、芦苇和地毯似得绿油油的野草,清幽而静谧;在村庄外、小河边,是一片一片肥沃的田地,田地里种着小麦、玉米、高粱、棉花、大豆、红薯、土豆等,养育着村里的人们;村里人家的院子里和屋子的旁边,栽有苹果树、梨树、桃树、杏树、李子树、核桃树,每当果子成熟,便招来馋嘴的孩子们,果树下就唧唧喳喳热闹非凡;家家户户都喂的有鸡,鸡们在门前场院边觅食,吃饱了,就刨了坑爬在坑里翻动着翅膀,有的或跳上墙头、跳到树上,时不时发出长长的“咯咯咯——”的鸣叫声;一些人家还喂的有狗,没事的时候,狗们就躺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懒洋洋的睡觉,遇到有陌生人来,就发出“汪汪汪”的犬叫声。村庄给人一种小桥、流水、人家、田园般的感觉。

他们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都是同班同学,可谓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他们朦胧的婚姻生活的意识里,他们俩就是天生的“一对儿”,他曾经向她立下“非你不娶”的诺言,她也多次向他表达“非你不嫁”的决心。那一年,他俩同时考上了市直高中,来到市中学上学,随着青春期的到来,白枚越来越变得楚楚动人、貌美如花了,她那乌黑的头发,瀑布似得披在肩上,前额留着似卷非卷的刘海;一双大眼睛黑而明亮,目光水一样的清澈;鼻梁端直,嘴巴小巧,脸是典型的林黛玉似得瓜子脸,白皙而漂亮;身子是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双腿又长又直,亭亭玉立,充满了青春少女的气息;她的笑容特别美丽,那两个甜甜的笑靥,就像盛开的花朵,也像水中荡漾开的涟漪,这些都深深的烙印在夏明的心目中。

他们自然而然地忘乎所以地沉浸在卿卿我我的爱河里不能自拔……

那是在他们高二年级一个暮春的上午,班主任数学老师赵自强正在讲台上滔滔不绝不遗余力讲着数学原理,白枚却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红楼梦》,当赵老师走下讲台从她手中把书抽走的时候,她才大吃一惊,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向她聚焦,她的脸羞得绯红、烧到了耳根,她无地自容地、本能地趴在桌子上,羞愧难当。

赵子强老师是个五十来岁的知识分子,灰白的头发板刷似得立在头顶,一笑,满脸深深浅浅的皱纹花。他像是对白枚、又像是对全班同学说:“明年就要高考了,你们不抓紧学习,还在课堂上看小说,不学数学,你们永远考不上大学!”说着,继续讲课。

下课了,同学们陆陆续续走出教室去吃饭了,白枚仍伏在课桌上不肯起来。夏明走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白枚,别生气了,走,吃饭去!”

“我不想吃!”白枚抬起头看了一眼夏明说:“没想到赵老师这样不给面子。”

“老师都是这个样子,他也是为了咱们好。”夏明说着拉住白枚的手,“走,咱们不在大灶上吃了,我请你吃饺子。”

看着夏明那真诚而期盼的目光,白枚站了起来,她用手揉了揉难受的眼睛,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跟着夏明走出了教室。

夏明骑着自行车,白枚坐在后座上,朝市区走去。来到一家饺子馆,他们一人要了一份猪肉大葱饺子,要了一份凉菜,吃得很简单。

吃饭时间里,他们讨论了文科生该不该学数学的问题。白枚说:“我最讨厌数理化了,因而才学文科。我感觉除了搞科学研究,一般人学数理化简直就是浪费脑细胞,什么公式、定律、概念啦,什么圆锥、三角、几何啦,什么劳格、忐忑、根式啦等等,我一见那些符号就头疼,而且在实际工作中一点儿也用不上,真的没有文学、史地、哲学等文科知识学着舒服。”

“可是,数学作为一门基础学科,不学数学,那可真的考不上大学,因为它占的分数太高了。”夏明听了她的话,略有所思地说。

“我用文科的分数把数学拉的分数补上!”白枚不服气地说。

“谈何容易!”夏明感叹了一句。

吃完饺子,夏明提议去街心公园放松一下,白枚愉快地答应了。他们骑着自行车,穿过两条街道,来到了街心公园。一进公园大门,一切的烦恼、一切的不愉快都抛到九霄云外了,他俩没有心情游山玩水,也没有心情观赏花鸟鱼虫,而是找到一个游人稀少的地方,坐在了条椅上。

“《红楼梦》你都看了几遍了?”夏明知道白枚喜欢《红楼梦》,但他没有想到她是这样得如醉如痴。

白枚深深地陷入了《红楼梦》的故事之中,她望着夏明的眼睛侃侃而谈:“我都看了三遍了。《红楼梦》对我来说始终是绝好的作品,我习惯地顺手翻开一页,读上一段,每一段都让我心潮澎湃、激动不已,何等妙不可言的杰作啊!特别是《葬花吟》和《芙蓉女儿诔》一诗一文,堪称《红楼梦》诗文作品的巨制双壁,这一诗一文,我都背的滚瓜烂熟了!我真想把阅读的喜悦告诉别人,但环顾四周,都在焦头烂额地复习功课,却没有一个人喜欢《红楼梦》,真是悲哀。”白枚一脸真诚,她那乌黑的、亮闪闪的大眼睛一直盯着夏明,一直盯着。

夏明和她的意见却略有不同,夏明说:“但那也是一出爱情悲剧、人间悲剧,为什么你还那样喜欢?”

白枚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夏明,那目光的深处,黑漆漆、浓重重的液体旋转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虽然是悲剧,但我憧憬、更崇拜宝黛之间的真挚爱情,只是他们无力回天罢了。”

“可是,可是我怎么也不喜欢他们的结局!太悲哀了!”

“我不要什么结局,我要的是过程。就如同宝黛相亲相爱那样的过程。”说到这儿,白枚的脸颊红红的,她把头一歪,做了一个鬼脸,然后轻轻地“咳”了一声,慢声细语地吟诵起了《红楼梦》中的《葬花吟》: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侬肋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吟诵完了,白枚又对夏明解释说:“这首诗名为咏花,实则写人。全诗抒情淋漓尽致,语言如泣如诉,声声悲音,字字血泪,满篇无一字不是发自肺腑、无一字不是血泪凝成,把林黛玉对身世的遭遇和感叹表现得入木三分。只是读来让人难受……”

“太悲凉了,真的是太悲凉了。我在看电视剧《葬花》这一段的时候,都不由自己地流下眼泪。”听着白枚的吟诵,夏明也仿佛进入了《红楼梦》的故事之中。

“我也是,每次看到这段,我都为宝黛的不幸遭遇而愤愤不平。”白枚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夏明的耳朵悄悄说:“夏明,我爱你,就像林黛玉爱贾宝玉,你能像贾宝玉爱林黛玉那样爱我吗?”

夏明哭笑不得说:“贾宝玉和林黛玉虽然相爱,但她们并没有结婚,这是人间悲剧,我不想再演这样的人间悲剧。”

“我不管人间悲剧还是人间喜剧,我只要你爱我!其实他们是应该结婚的,只是曹老先生一时糊涂,活活把他们给拆散了。他们那个时候是封建社会,身不由己,咱们现在是新社会了,只要你说你爱我,我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不顾一切地走到你身边的。”白枚越说越激动,脸上火辣辣的,鼻翼一翕一翕的。

一霎时,一股暖流穿过夏明的全身,他感到他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他说:“白枚,我永远爱你!”夏明望着这个同自己一起长大的理想女子,高兴地大声说道。“但是,我们现在还是要以学习为主,要努力学习,考上大学啊!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他又恢复了理智。

“是的!我们应当努力学习,考上大学,脱离农村。但考不上大学也不要紧,咱们承包几十亩土地,种上几十亩牧草,养一群马、养一群牛、养一群羊,再养一群孩子,过着田园般的生活,不也是很好吗?”白枚一脸阳光,向往着未来的生活。

“但愿我们能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夏明紧紧地握着白枚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枚,满怀希望地说。

白枚坚定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班主任数学老师赵自强的话深深地刺激了他们。有一段时间,他们真的和其他同学一样用心学习,背文言文、背英语单词,记数学公式和定义,练习高考模拟试题,大有考不上大学誓不罢休的劲头。可是没过多久,他们又陷入了天昏地暗无所顾忌如醉如痴的恋爱状态。那时候,对于热恋中的夏明和白枚来说,上大学和不上大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之间的爱情。特别是白枚,她已经是十八、九岁的大姑娘了,这个年龄正是少女成熟魅力的黄金时期,就像一粒种子,过多地经受风雨阳光,很早就显得饱满而成熟了。她也曾下决心忘记夏明,好好学习最终考上大学,但一闭上眼睛,有一张脸,一张文文静静黑黝黝的面孔就会从脑子里跳出来,重重地掉在她的胸口上,砸得她胸口砰砰乱跳。她想推开这张面孔,这张面孔却不可抗拒地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她只能身不由己。她在一本外国小说中读到过这样一段话:少女总是一片土地,一片未开垦的处女地,向世界敞开,呼唤坚硬的犁头。她相信自己确实是一块处女地,而夏明就是一棵坚挺的小白杨,在她未经开垦的土地上,不知不觉地深深地扎下根去,她确信他已经扎根在她的心里了,她感到自己已经是坠入爱河不能自拔不可救药了……

 

第3章

 

三年的高中生活很快就结束了,自然而然,他们都没能考上大学,但却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夏明就按照当地农村的风俗,让他的父亲请媒人到白枚家提亲,却遭到了白枚父母的极力反对,说他家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们要为白枚找一个“在城里上班工作”的女婿。

别说在上个世纪末,就是现在,谁家的姑娘都想找一个有权有钱有势家的儿子作为婚姻的归宿,一来可以“攀高枝”改变家门,二来能“人上人”出人头地。没过多久,白枚的父亲就托人找了一个姓潘的,在镇政府当秘书潘秘书家的儿子潘大忠和她订了亲。眼看着同自己相亲相爱的人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夏明的心如刀绞又万般无奈。他知道,凭他和白枚的力量是无法阻止这千百年来形成的门阀观念的,虽然他们经过多次的抗争、白枚多次的寻死觅活,都最终没能改变白枚父母的主意……

一个晚风轻拂的初秋的暮色里,白枚叫夏明来到了村口的那条小河边,那是他俩经常约会的地方。她的两眼哭得又红又肿,一脸的苦楚。他们坐在厚厚的草地上,一时没有话说,只有身边的小河水在“哗哗”地流淌,像在唱着一首如泣如诉的歌。若近若远的村庄在灯光的映辉下一片朦胧,不时传来一阵阵犬叫声……

过了好久,白枚一下子扑进了夏明的怀里,呜咽着说:“夏明,你恨我吧!你骂我吧!你用刻骨的仇恨恨我吧!你用恶毒的语言骂我吧!这样,我会更好受些……”

夏明木然地抱着她,一动不动,什么也不说。

白枚喃喃地对夏明说:“我是深深地爱着你的!咱俩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我对你的爱从没有改变,这你是知道的啊!”

听着白枚的诉说,小时候和白枚在一块玩耍、中学时和白枚那懵懵懂懂如醉如痴的热恋一下子涌上了夏明的脑海,哦!那是多么美好的回忆啊!但是现在,只能是回忆了。他黯然伤神地轻声说道:“这我知道,这我知道!”

“可是,每当我看到父母那苍老的面容,看到他们那熬煎的眼神,我的心都要碎了!”白枚抽泣着说:“父母就是不想让我像他们那样生活在山村里,说山村里太穷,他们受了一辈子,不想让我再受一辈子,非要让我嫁到城里去。更重要的是,在我哥哥娶媳妇的时候,父母用了潘家好几万块钱,到现在也没有归还人家,说实在的,也还不起,你说,这让我怎么办啊……”白枚伏在夏明的怀里,失声哭了起来。

夏明的心如刀绞,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淌在白枚的头发上、脖子里,他用嘶哑的声音劝道:“白枚,咱不哭了!哭有什么用啊!”

白枚停止了哭泣,浑身也不再颤栗,平静得就像高高挂在天边那惨淡的、冷冰冰的、初秋的月亮,她说:“夏明,我辜负了你对我的爱……再过几个月,我就是潘家的人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夏明望着高高挂在天边那惨淡的、冷冰冰的、初秋的月亮,发自内心“唉”地长叹一声,只是抱着白枚,就像抱着一只睡熟了的小狗,轻轻地拍打着她,一言不发……

白枚又想起了他们在街心公园里那温馨而幸福的时刻,可看看现在,不由自己地打了个冷颤,她感到自己还不如林黛玉幸福呢?她又默默地吟诵起了刻在她脑海里的那首《葬花吟》: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

愿侬肋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

不知过了多久,她倦了,不知不觉地把头枕在他的腿上,他拥着她的腰,温情地吻着她的脖颈、脸颊,她轻轻地颤栗在他的怀里,宛如一只依人的小鸟……

就在那天夜晚,就在那厚厚的草地上,他们第一次小心翼翼继而发疯似地做爱了,仿佛都要把有生以来的情感、有生以来的爱倾注给对方,他们爱的死去活来……白玫第一次让夏明知道了什么是男人,同样夏明也使白枚明白了什么是女人,他们胆怯而又兴奋。当夏明手忙脚乱地把血迹斑斑的报纸扔进小河里的时候,白枚嘤嘤地哭了……

 

白枚出嫁的那天天还不亮,夏明的妈妈就嚷嚷开了:“夏明,快起床,今天白枚出嫁,你去送送她吧?”

夏明的心就像五味杂陈,不知什么滋味,就是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快起啊,太阳都一竿子高了,迎亲的马上就要到了。你和白枚那样好,咋着也该送送她呀!”夏明的妈妈又在唠叨。

“妈,您不要烦人好不好?我就不去!”夏明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一句话也不想说,难过得要死,伸手拉过被子蒙住脑袋,任凭泪水打湿了枕头。

妈妈不再喊叫夏明了。她知道她的儿子心里难受。只见她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下,急匆匆地去白枚家帮忙去了。

屋里就剩下夏明一个人了,他躺在床上,眼望着天花板,想着和白枚相处的每时每刻,泪水不知不觉地溢满了眼眶。白枚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就像过电影一样,一幕幕浮现在他的眼前……

儿童时代,两小无猜,他们互相喊着上学,手牵着手、肩并着肩,比谁长得高……

初中了,她帮他整理书桌,他帮她打扫卫生……

高中校园里,他们畅谈理想、事业、爱情、人生……

街心公园里,她把她比作林黛玉,她把他比作贾宝玉……

小河边,他们喃喃细语,耳鬓厮磨……

突然,“砰——啪——,砰——啪——”,几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把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紧接着是那欢快、愉悦的唢呐声、锣鼓声和噪杂纷乱的笑语声。

“哦,娶亲的来了!”夏明顾不得多想,“一骨碌”从床上翻起身来,胡乱地穿上衣服,就往屋外跑,他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把我至亲至爱的白枚娶走了?我就是要看看这个男人,究竟他有多么大的魅力,能打动我的白枚的芳心?

可是,当夏明欲打开街门的时候,却怎么也打不开。原来,妈妈去白枚家帮忙的时候,用铁锁把街门锁上了,也就是把夏明反锁在了家里。他疯了似得拍打着、摇晃着街门,大声叫喊:“外边有人吗?帮我开开门!”

街门外一片寂静。夏明知道,一定是娶亲的队伍来到了白枚家,人们都去白枚家帮忙或是看热闹去了,有谁会帮他开门呀?

夏明焉不啦几地回到屋里,一屁股坐在床上,白枚那婀娜多姿的影子就像天使一样来到他的面前——

“夏明,我是深深地爱着你的!咱俩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我对你的爱从没有改变,这你是知道的啊!”

“夏明,我爱你,就像林黛玉爱贾宝玉,你能像贾宝玉爱林黛玉那样爱我吗?”

“只要你说你爱我,我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不顾一切地走到你身边的。”

“夏明,我辜负了你对我的爱……再过几个月,我就是潘家的人了,我们该怎么办呢?”

是啊!从今天开始,白枚就是潘家的人了!过去那美好的理想,美好的向往,美好的时光,美好的记忆,从今天开始就化为乌有了!爱情啊,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啊?昨天还实实在在、触手可及,今天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夏明思绪如梭,想了许许多多以前他和白枚之间的美好往事,欢欢笑笑、吵吵闹闹一路走来,白枚在他的心目中存留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她离开他的时候,竟然如此不舍。

这时,又是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和热闹非凡的唢呐声、锣鼓声,从白枚家的方向传了过来,一浪高过一浪……

“白枚要出阁了!”夏明兔子似得冲出屋门,但街门仍然锁着,他心急如焚……

刹那间,他想起了父亲曾经把街门从里面卸下来的情景,急忙找来桶炉火用的火柱,用火柱把街门撬起来,把门移出门臼,然后侧过身体,从移开的门缝里钻了出去……

夏明没有去婚礼现场,而是躲在离白枚家不远的一个胡同里,默默地等待着白枚的出现,他怕他见到白枚会失去理智,和娶亲的人大干一场。他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他要最后看一看,看一看他心爱的白枚是怎样走的。

看见了,看见了!他看见他心爱的白枚了——她穿着一件红红的嫁衣,被一个粗壮的男人抱着,抱上了乌黑锃亮的小卧车。在沉闷的鞭炮声和呜咽的唢呐声中,娶亲的车队在他的眼前徐徐移动,他追着娶亲的车队,一直追着,直到村口的一个高岗上才停了下来,他站在高岗上,望着娶亲的车队渐行渐远,他深深地望着,直到娶亲的队伍渐渐消失……

白枚出嫁了,她实现了她父母的愿望,嫁给了那位潘秘书的儿子潘大忠,永远的离开了这个美丽的小山村,住到城里去了。夏明待在村里,没有了白枚,心就空了,睹物思人,涌上心头的是痛苦和回忆。在经受了这场爱与恨的折磨后,屈辱和自卑让他又到一所重点中学复读,第二年便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毕业后招聘到市农业银行做文秘工作。

 

第4章

 

前苏联伟大的作家托尔斯泰在他的著名小说《安娜?卡列尼娜》中的第一句话就说:“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老托尔斯泰的话,准确生动地概括了夏明方萍和白枚潘大忠两个家庭的现实状况。

夏明在市农业银行上班不久,就认识了在县工商银行的一个储蓄所当会计的女孩方萍,他们俩一见钟情、情投意合,很快就坠入了爱河之中。方萍并不十分漂亮,但也绝对不是丑女,是那种能给人以温馨、体贴和关怀的女孩,不久他们就恋爱了,后来他们就结婚了,再后来,他们爱情的结晶——一个胖乎乎、粉嘟嘟的女儿诞生了,这给他们的生活增添了无限的乐趣和无限的希望……经过十几年的辛勤努力,他由一名普通文秘升到了市农业银行办公室主任的位置,方萍也进入了市工商银行中层干部的行列,负责电子银行业务;乖巧的、正在上小学的女儿聪明伶俐,学习成绩在全年级总是前几名,这让他们倍感欣慰。假如不是他的初恋情人白枚的出现,他们也和其他普普通通的家庭一样,过着属于自己的那种纯纯粹粹的生活: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几案上一杯香茶,手中一卷书,身边有个她。在雨天里,他们一起听雨,一起静静地相对,听着彼此的心跳;假如不是他的初恋情人白枚的出现,他们平静的生活也不会荡起片片涟漪,夫妻之间也不会貌合神离、同床异梦,以至于现在他的整个身心好苍凉,苍凉过后,心境又是如此的斑驳锈蚀。

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生活总是用自己不成文的规矩支配着人们。十几年后,当他们都已青春不再,都已经走入了生活,都有了各自的家庭,都在拉着生活的犁,背负着家庭的担子,行走在人生的路途上的时候,生活又奇妙地安排他们相遇了,这样的邂逅,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那是一个煦暖怡人的明媚的春日,冥冥中命运注定的日子,夏明像往常一样来到市街心公园散步、锻炼,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了,万万没有想到,迎面会碰上她——他的初恋情人白玫。目光相对,他们呆呆地对视了足有半分钟,才相互叫出了对方的名字。他们感到这世界可真小,二十多万人的城市,却偏偏让他们邂逅相遇。

虽然各自的脸上,都有了生活和岁月的印迹,但仍然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在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之后,各自很快都放下了那份拘谨和尴尬,随便的说起话来。

“白玫,怎么你一个人?”看着依然亭亭玉立、温文尔雅,但一脸疲惫的旧时恋人,夏明轻轻地问了一句。

“你不也是一个人吗?”她圆润的声音还是那样悦耳、动听。

是的,我是一个人。夏明心想:可我为什么一个人到这儿?是为了遵循命运的安排,还是为了寻回那失落的梦幻?……

同样的街心公园,同样的暮春时节,同样的两个人,但与十几年前的那次两个人的相约,两个人的心境、两个人的身份却截然不同了。真的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

阳光下,夏明看清楚了白枚,白枚也看清楚了夏明。白枚的身体,没有记忆里的苗条,脸上尽管用脂粉尽力的涂抹,却难以掩饰那已经没有了的青春容颜和朝气的脸庞,脸上有了生活和岁月刻画下的痕迹;在白枚的眼里,夏明也不再年轻,身体也不再青春、匀称,眼睛里也没有了当初清澈明亮的光芒,那茂密乌黑的头发日渐的稀少,鬓角却有了丝丝白发,那青春的洒脱和年少时的情怀,在岁月的磨砺下一点点的消散了。

此时的白玫,好象从往事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只见她脸色绯红,微微仰头一笑说:“夏明,你一个人干啥去?”

一见白玫这样,夏明也轻松了很多,初恋,虽然使他的心灵受到了创伤,可初恋的魅力却是耐人回味的。他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我在编织一个故事!”

“夏明”,白玫柔声说道,“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可是,你是不是知道我们分开后,我受的折磨,受的屈辱,受的痛苦,受的压抑和无奈吗?多少次,我在报刊上看到你写的文章,就想起了我们的初恋,就想打电话找你,向你倾诉我的不幸。可是,当我知道你有了老婆,有了孩子,又失去了那种勇气……”说到这儿,泪水顺着白玫的脸颊淌了下来,旁边的行人好奇地望着他们。

“白玫……”夏明轻轻地叫了一声,故作随意地牵住她的手,朝街心花园行人较少的地方走去。白玫顺从地跟着他,走到一个僻静处,他们背靠行人坐在石凳上,相互诉说了十几年来的酸甜苦辣、恩恩怨怨……

白枚说,她虽然嫁给了一个镇长的儿子,虽然从山村走进了城市,虽然住着100多平米的楼房、坐着几十万元的车,但她没有感觉到一丁点儿的幸福,她的婚姻生活很悲哀,不是一般的悲哀,是十分的悲哀!

她的婆婆是一个身材高大肥肥胖胖唠唠叨叨喋喋不休的老女人,就在她结婚吃过喜酒的第二天,一大早就叫醒了她,就像旧时的地主婆指使长工那样对白枚说:“你以后就是老潘家的儿媳妇了,老潘家娶你来可不是叫你享清福睡懒觉的,你要听从老潘家的安排,男人们都忙,我也干不动了,以后洗衣、做饭、擦地板、打扫卫生的家务活,要勤快的干。还有,你是在农村长大的,以后要改掉农村里的那些下里巴人的小毛病,不要给我们老潘家丢脸。”说完就叫白枚开始做饭,吃完饭便叫来和她一样的几位老女人开始打麻将,让白枚给她们烧水倒水,中午吃完饭继续打,常常熬到深更半夜,她们玩到什么时候白枚要陪到什么时候……

白枚的丈夫潘大忠因小时候得病发烧过度打针刺激了大脑,不太精明,说话木木呐呐,办事拖泥带水,他父亲曾为他找过几份工作都被用人单位辞退了,无奈投资建了一个小工厂让他经营,其实还是他的父亲掌控着,他只迎了个名而已。用白玫的话来说:“他的身体又粗又壮,除了吃、喝、嫖、赌、抽的嗜好外,再无其他不良习惯,整个人不文不雅不温不和不秀不细,说白了就是粗,是那种有吃有喝有玩,没有什么也行的主儿。”他很少回家,一有时间就出去找他的狐朋狗友打牌、赌博、酗酒、打架、逛歌厅、嫖小姐,胡扯一些道听途说酸里吧唧的花边新闻;回到家里,不喝酒还不要紧,只要一喝酒,他总要找个茬对白枚进行人身攻击,轻者浑身青一块紫一块,重者伤筋动骨,为此白枚没少和医院打交道。后来,不知他是怎样知道婚前她和夏明的事情的,对她更是变本加厉肆无忌惮丧心病狂地进行蹂躏,常常把白枚折磨得死去活来……

有妇之夫和有夫之妇就这样不期而遇了。他们互相记下了联系电话,一有机会,他们便偷偷幽会。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有点忌讳,两个人像做贼一样,时时提心吊胆,生怕遇见熟人,又时时警醒着如果遇上了熟人,他们该怎么说,怎么做,该有什么样的表情。一段时间后,他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默契,存在着某种神气的心灵感应,他们在一起,还同初恋时那样,一切的一切都进行得简单明了,相当自然和谐,就象柳拂肩头,风行水上,仿佛有了他们才有了世界,才有了春天和夏天,他们开始频繁的见面,一起喝茶,一起在月光下散步,在这个不算小的城市里,他们几乎住遍了所有他们看来还算安全的宾馆、招待所,他们也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是感情的种子一旦发芽,便如野草一样迅速在两人的心里蔓延疯长开来,一发而不可收拾,这种错爱如炙热的火焰,让他们无法自拔……

 

第5章

 

一年四季,夏天是最暧昧的季节;最暧昧的季节,必然要发生最暧昧的故事。

那天,白枚的丈夫潘大忠要出远门催要货款,不知几天才能回来。白枚对她的婆婆说她要回娘家住两天,婆婆答应了她。一出家门,她便迫不及待地联系夏明,他们要到一个远离县城的旅游景点“太子滩”游玩。夏明把工作上的事情和家里的事情安排好,开着自家车接上白枚就向“太子滩”驰去……

车沿着平整的公路飞快地行驶,机器的声音嗡嗡作响,就像轻声哼着的小曲;阳光就像千万条金线,在眼前热烈地闪耀;路边是流淌的小河,河水清澈,在并不太宽的河道里撒欢跳跃;鲜绿的杨柳树枝叶葳蕤、流光溢彩,争前恐后地吐露着夏日气息;还有山坡上那许多红的、黄的、白的、紫的野花儿,把夏日的田野装扮的生机盎然。

白枚的心异常激动,就像当初和夏明在一块。但一想到她的家庭,她的脸上就流露出一种悲哀和无奈。她说:“夏明,你的家庭过得好吗?”

夏明淡淡地说:“好,又不好。”

“什么意思?”她翘着脸问他。

夏明说:“我的妻子贤惠、温柔,我们有个可爱的女儿。但一回忆起咱们的初恋,心里就很空,就感觉到很无奈。大概,这就是生活吧!”

一阵痛楚又撞击着白枚的心,她说:“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我伤害了你也伤害了我。我现在虽然有大的房子、有车,但房子里没有你,内心总是感到空落落的。”

夏明没有说话,眼睛盯着公路的前方专注地开车。但是他的内心却像巨浪在翻腾,不知道是爱还是恨。

白枚说:“我很悲哀。当时一走进潘家,就知道进错了门,我才发现我的心里只有你。但是,事情已经这样了,只有接受。可是后来,那个又粗又壮的傻子竟然在外边有了女人。他和他厂里的一个女孩又勾搭上了。”说着,白枚哭了。

夏明的心里也很难受。他把车开到一处开阔地下了公路,看着仍在抹泪的白枚说:“休息一下吧。”

他俩都没有下车,白枚坐在副驾驶,泪眼婆娑地望着夏明,欲言又止。

夏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她:“怎么没听你说过你们的孩子?”

听了夏明的话,白枚的脸一下子冷了下去,她平静地说:“我没生。就因为这,潘大忠总说我没用。他的父母也说还不如养只母鸡呢,他就打我,每天都打。”说着,当着夏明的面,白枚恨恨地撩起上衣,那白白的、像处女一样的坚挺隆起的胸脯上,隐隐约约地布满了烟头的烫伤和紫青色的痕迹。

“我真的受不了啦!他打我,往死里打……我完了,夏明。”

夏明的心在流血!他抚着她的伤一脸沉重。他狠狠地说:“暴力!暴力!典型的家庭暴力!你应该告他,应该到公检法控告他!”

“告?他的父亲早都在城关镇当了镇长了,我一个弱女子告镇长,那不是飞蛾扑灯——自取灭亡吗?就是告了,又能有什么结果呢?”

是啊!就是告了,又能有什么结果呢?夏明深深地沉思着这个问题。

“那今天咱们早点回去吧,免得大忠知道了不高兴,又要打你。”夏明真的怕她再受肉体上的折磨了。

白枚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深深地望着夏明说:“由他打吧!女人不会生孩子就是理亏,挨打受骂都是应该的。今天他出远门去了,我来陪陪你,在家也是很无聊的。”

“你们都没有看医生吗?”

说起孩子的事,白枚愤愤不平地说:“看过好多次了,大夫说我们俩个都有问题,我是输卵管堵塞,他是那东西少、没活力,我们现在都还吃药着呢。为此,他在他的厂子里和一个女孩鬼混,混了几年了也没有混出个名堂。我只有守在他的家里挨打受骂……”

“命运啊命运,命运真会折磨人啊!”夏明深深地为她的红颜薄命唏嘘不已……

白枚说,那段时间,她彻底绝望了,她心灰意冷,她的心死了!她以一种女人的怜悯心和羞耻感同丈夫过着行尸走肉般的夫妻生活。直到她在街心公园见到夏明,她感到天还是那样的蓝,风还是那样的柔和,就连空气中都荡漾着太阳的味道,她就像一片被牲口践踏倒的麦子,在阳光雨露的滋润下,践踏倒在地上的麦茎又挺立起来了,焕发出生机勃勃的生命力,在微风的吹佛下摇曳多姿了……

想着和夏明相遇这些天的日日夜夜,白枚的内心一阵阵窃喜、一阵阵骚动,她望着正陷入沉思的夏明,心里“砰砰”跳个不停,不由自己地脸色绯红笑靥如花,她说:“夏明,难道我老了吗,你不喜欢我了吗?你吻我呀,还像以前那样,我要——”

“我要——”她说。

夏明的思绪一下子就退回到了十几年前,是的,就是十几年前!青春的芳草在她的脸上重新绽放开来,他看到了一种复苏,一种不可遏止的复苏。“我要——”那声轻柔的呼唤,从她那闪着幸福光泽的脸上绽放出来。她闭上眼睛,甜蜜地靠在靠背上,留下一个漫长的等待……

夏明就像一个猎人做着狩猎前的准备。他的灵魂深处那见不得人的一面一泻而出,不可阻挡。只见他很快地放下座椅,让白枚平躺在座椅上,然后粗鲁脱掉她的外衣,又扒去她的内衣,他终于一览无余地欣赏到了他那片被人侵犯得遍体鳞伤的芳草地,一股强大的感情浪潮冲毁了他所有的思绪,他看到了一片如花似玉的原野,小溪、山谷、水草丰茂的夏天在原野上铺展开来。这曾经是他开垦过的沃土,这片沃土应该属于他,可是十几年来,被别人无情地掠夺了、侵占了,践踏的一片狼藉。他要收回他被别人侵占的沃土,他要收回他的尊严!他义无反顾地掏出猎枪!然后瞄准!然后射击!“砰砰!砰砰!砰砰砰砰!”一场激动人心的搏斗,在同样激动人心的土地上紧张而激烈地开始了!那敞开的土地,就如同夏明枪下的猎物,一次次承受着坚硬的弹头……猎物终于被制服,软瘫如泥……

“真美!”白枚混混浊浊地吐出两个字,嘤嘤地哭了。十几年了,白枚才感受到自己真正做了女人,真真切切地做了女人,她迎着夏明的爱抚,冲动地说:“在你的怀里我才知道什么叫甜蜜、什么叫幸福。他和你不一样,我和他从没有这样过,我真幸福,真想让时间凝固。”潘大忠从来没有给予过她这样的力量和激动,他每次摸索着把她扯进被窝的时候,她的思绪总在想着和夏明那个初秋的晚上的小河旁,直到大忠吭一声从她身上滚落下来,她才意识到她和大忠干了些什么。她总是麻木而固执地认为,男女之间的事,不过如此而已,她把这事看成是夫妻之间的责任,尽尽义务而已。是夏明把她唤醒了,使他让她感受到了男人的强悍,也感受到做女人真美,做了夏明的女人更美!

夏明像猎人护守着猎物一样把她紧紧地压在身下,生怕一撒手,她就会突然离去似得,他捧着她的脸,如捧着一轮圆月,庄严而神圣;他吻着她的嘴唇、脖颈、眼睛、眉毛,吸允着她的乳房,语无伦次喃喃地说:“我没有想到我会这样亢奋,多少年、多少年了,我都没有这样过,你真让我销魂……”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他俩才打扫完战场、整理起行装,精神抖擞地朝“太子滩”驰去……

不管在“太子滩”的一天一夜是怎样度过的,但在去“太子滩”路上的这次腾云驾雾神魂颠倒的“车震”将使他们终身难忘……

 

俗话说:纸里包不住火。又说:没有不透风的墙。

夏明和白枚之间的“婚外情”终于让方萍知道了!刚听说这事的时候,打死方萍也不会相信,他不相信和她同甘共苦、为家奔波十几年的丈夫会干出这样不要脸的事。但是,一个人两个人说的时候不在意,三个人四个人说的时候就有点怀疑了,再有五个人六个人说,那就确切无疑了!方萍的精神崩溃了!她的心一下子从沸点降到了冰点!她想起了和夏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除了又高又黑又瘦而外,其他一点感觉也没有,相处的时间久了,她才感到他除了黑点瘦点,但阳光、帅气、善良、坚强,有理想、有志气、会体贴人,就不顾家人的坚决反对,毅然决然地嫁给了他。结婚的时候,除了一个床、一张桌子、两个单人沙发、一个黑白电视机、一辆自行车外,他们什么也没有,就是结婚用的新房,也是单位的单人宿舍,在这间简陋的单身宿舍,一无所有的两个人,患难与共,相互扶持,守护着彼此珍贵的梦想。

她对他说:爱是什么?在我的心中,爱就是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

他对她说:即使贫穷不堪,我也要用自己的力量,让心爱的妻子幸福快乐……

时光荏苒,一转眼,两人已风风雨雨度过了十几年,现在,他们在市区有了自己的房子,车也有了,可以说他们的家庭幸福、事业有成。可是这平淡的生活为什么总是要磕磕绊绊、风起云涌呢?夏明啊夏明,你怎能做出这样对不起我、对不起孩子的事呢?难道你忘了我们的承诺、我们的誓言、我们的奋斗、我们的苦难了吗?不!夏明没有忘!他不会忘记我,也不会忘记孩子的,他只是一时糊涂,走了不该走的那一步!此时的方萍心乱如麻,斩不断理还乱!我该怎么办呢?到他的单位闹他,让他回心转意?不!那他还怎么工作呀?他的事业、他的名声不是一败涂地了吗?但我要保卫我的家庭、我的婚姻、我的爱情!我不能失去我的丈夫,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失去父亲!想到这儿,方萍拿出手机,拨通了丈夫的电话,她一脸严肃、声色俱厉地让他马上回家。

十几年了,他们夫妻二人相敬如宾,从来没有红过脸、吵过架,更没有动手打过架。今天是怎么了?夏明感觉到情况不妙!是不是自己和白枚之间的事让妻子知道了?想到这儿,夏明放下手头的工作,急匆匆地赶回家里。

回到家里,只见女儿夏朵朵自己一人在客厅看动画片。见他进门,女儿急忙跑过来扑到他的怀里,搂住父亲,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怎么没有上学?”夏明问女儿。

“妈妈从学校把我给叫回来了。”女儿抽泣着说。

“为什么?妈妈呢?”夏明意识到了什么,小声问女儿。

女儿往卧室那边努努嘴,小声说:“妈妈生气了,妈妈哭了,在卧室呢。”

夏明轻轻揩去女儿脸上的泪珠,说:“好好看动画片吧,乖女儿!”便推开了卧室门。只见妻子方萍正在整理她和女儿的衣服,眼里噙满了泪花,当年那一头浓密的秀发如今已变得稀疏,原来充满光泽的脸庞也变得消瘦和憔悴。看见丈夫进来,她抬起泪眼看了他一眼,轻蔑地说:“你还有脸回这个家?”

夏明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用不着隐瞒什么了,也用不着躲躲闪闪了,他低声地、怯怯地叫了一声妻子:“方萍——”便低下头,一副听从妻子任凭怎样发落的样子。

“你怎么能做出那样不要脸的事情来?当你做那种事情的时候,你想过我没有?你想过女儿没有?你想过这个家没有?十几年了,为了我们的家,为了我们的女儿,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去做,什么苦都愿意去受,毫无怨言,但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让你满意!”方萍越说越来气,越想火气越大,越说声音越大,“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做出那样恶心人的事情来?当别人知道了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竟然同他的旧情人勾搭成奸,你叫我怎样活人?叫孩子怎样成长啊?”方萍气得连气都难以喘上来,咽喉哽咽,声泪俱下。

“方萍!”夏明又叫了一声,声音直打颤,“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我听你说什么呀?我听你说你们那恶心的故事吗?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方萍就像一条发疯的母狗,大声吼道。

夏明试图把妻子抚到床上坐下,方萍一甩手把他推到了一边,他双手扶着妻子的肩膀,深深地、愧疚地望着妻子,弱弱地说:“老婆,原谅我吧!原谅我吧!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狗改不了吃屎!今天必须把这事说清楚,这事不说清楚,我就带着孩子走,让你和你的情夫好好在这里住着吧!”方萍仍然不依不饶,“砰”地一声摔上了衣柜门,恶恨恨地瞪着夏明。

夏明自知理亏,讨好地要抚摸方萍:“老婆……”方萍一把把他推开:“谁是你老婆?滚一边去!”

“老婆,难道十几年的夫妻感情,还不能弥补那一时的糊涂吗?我真的求您原谅啊!”此时的夏明只有承认错误、讨好方萍的份了。

这时,女儿夏朵朵推门进来,怯怯地望着父母,用稚嫩的声音说:“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吵了,我害怕。”

方萍一把抱住女儿坐在床头,悲伤地、嘤嘤地哭了。

见有台阶下,夏明急忙讨好地说:“好老婆,您消消气,我去做饭,我去做饭!”便逃也似的走出了卧室。

那次和丈夫争吵之后,方萍就想方设法要报复老潘家,她千方百计找到了老潘家,到他的家里大闹了一场。这还了得!在早已经从秘书升到副镇长又从副镇长升到镇长的潘镇长的家里,怎能受到这样的侮辱?潘家怒不可遏,白枚在又一次受到精神上和肉体上的凌辱之后,一张协议离婚书摆在了她的面前,她没有过多的言语就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她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潘家,净身出户。

白枚没有再回父母家里,她恨她的父母,要不是父母百般阻挠她和夏明的婚姻,他们的生活虽然清苦一些,但绝不会这样悲惨。她在城区的“阳光花园”小区租了一间80平米的小房间,她要安静一段时间,再考虑以后的生活……

 

第6章

 

时光静静地流,岁月匆匆地走。这段时间以来,白枚感到自己的身体莫名其妙地发生一些变化。先是乳房发胀,后来浑身有说不出来的懒惰,躺在床上就有种膨胀感,仿佛有一粒种子给丢进体内,正在生根、发芽,再后来,该来列假的时候竟然没有来,她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难道……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去医院做检查,化验单上赫然的“+”号让她心跳骤然加快、喜出望外:我有了他的骨肉了!我有了夏明的孩子了!看着化验单,白枚又惊又喜,惊的是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居然还能怀上孩子,喜的是她和夏明终于有了爱情的结晶。她一遍遍抚摸着她那并没凸起的肚子,心里默默地说着:老天真是开眼了,老天真是开眼了啊!

回到家里,她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急切地给夏明打电话。自从方萍到潘家闹了以后,白枚离婚住进“阳光花园”,夏明就有了收敛,不再那么疯狂地、频繁地和白枚幽会了,虽然缠缠绵绵,虽然旧情难断,虽然“方便多了”,但一想到家庭、妻子、孩子,夏明只有忍痛割爱了!听了她的电话夏明问:“有什么事吗?”

白枚说:“有天大的、重要的事要对你说。”

不一会儿夏明就来了。看到白枚脸上那久违的灿烂的笑容,夏明一脸的懵然:“怎么?被人休了还这么高兴?”

“有了高兴的事儿了,能不高兴吗?”白枚羞怯怯地说。

“什么高兴的事把你乐成这样?”夏明问。

白枚就说:“你猜!”

夏明猜不出。

“猜不出也要猜。”白枚歪着脑袋,非要他猜不可。

夏明猜的头昏脑涨,还是猜不出。

“你啊,笨死了!”白枚把那张化验单递给了夏明。

“这是什么?”夏明接过化验单,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所以然。“傻样,我怀孕了!我有了咱们的孩子啦!”白枚高兴地说。

夏明吓了一跳,顿觉一腔热血涌到头上,仿佛塞满了炸药,随时都可能爆炸:“这,这不会是真的吧?”

“我好长时间都是和你在一块的,难道这还有假?”白枚不慌不忙异常平静,心里自有定海神针。

夏明愕然。

“也许就是在去太子滩那一次,那两天我感到很有激情。”白枚又说。

“嗡”的一声,夏明的脑袋就胀的老大,一片空白。脑海里只有三个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他双手握着她的手说:“白枚,都是我不好,我让你受罪了。”

白枚泪眼汪汪地望着夏明:“不!我没有受罪,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她坚决地说。

“但是,孩子不能生下来啊。白枚,你应该替我和这个没出生的孩子着想啊。”夏明无奈地咬着牙说道。

听了夏明的话,白枚“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说:“我没想到你这样自私,我想你会和我一样高兴,因为这是我们爱的结晶……但不管你怎样说,我都要生下这个孩子!谁也阻挡不了我!”

看着白枚那悲伤的神态,夏明也是心如刀绞,但他却十分冷静地说:“白枚,我不是一个自私自利不愿负责的男人,可我们能给我们孩子的不是健全的家庭,不是合法的地位,不是优裕的环境,而我们能给他的只是羞辱的私生子所遭受的一切!你愿意我们的孩子名不正言不顺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白枚仍在抽泣,但还是坚定地说:“我管不了那么多,我认为我们的孩子是名正言顺的,至于别人说什么我不管!”白枚揩了揩眼泪,继续说:“我在潘家虽然受尽了凌辱,但也有一定的积蓄。我有能力把孩子抚养长大成人的。”

夏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口……

“你是怕我打搅你们的家庭生活吗?我不会的!如果你工作劳累了、家庭生活疲倦了,你可以来看看我和孩子。我宁愿和孩子一起,慢慢变老,抚养孩子一天天长大,这样,我的一生也就圆满了。”

听着白枚的话,夏明的心悲痛欲绝、泪流满面,他紧紧地抱着白枚,伏在她的肩头呜咽着:“白枚啊,我们的命为什么这样苦啊?我们的孩子怎能这样生不逢时啊?天啊,我们该怎么办呀?”

一个泪眼婆娑,一个泪眼朦胧,两个人对视着,他安抚着她,她安抚着他,就像一对被迫分离的鸳鸯,发出一阵阵哀鸣……

过了一会儿,夏明突然捧住白枚的脸,动情地说:“白枚,请给我点时间,让我想个万全之策,把咱们的孩子生下来,好吗?”

白枚认真地点了点头。

“等我一会儿。”夏明说了一句就走出了房间。不一会儿,他提了一大堆鸡鸭鱼肉等营养品,一股脑地塞进了冰箱,对白枚说:“吃好点、心情好点,把咱们的孩子养得健健康康的啊!”白枚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夏明走了。白枚又拿起了那张化验单,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一种喜悦感涌上了她的心头:哦,孩子!你是我们爱情的结晶,是连结我和他感情的唯一纽带,我是多么珍视这个正在孕育中的小小的胚芽啊!孩子,我爱你!你是四季的希望,是爱,是美,是我与你的父亲的未来!是我牵了你的手,掀开了故事书的第一个章节,我将满怀希望续写你的故事,也是我们的故事!哦!我的孩子!

 

第7章

 

白枚怀孕了。千年的铁树开花了。

白枚怀孕的消息不胫而走。这对于一般的家庭来说无非就是一件喜事,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然而,当这一消息传到潘家的时候,无异于平静的水面投进了一粒石子,激起了片片涟漪;更像是平静的海面遇到了风雨,掀起了阵阵波涛……

潘大忠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当时他的心中就像打翻了一个五味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和白枚一个被窝睡了十几年,白枚的肚皮就是没有反应,这离婚刚刚才几天,她的肚皮竟然大了起来!这分明就是给老潘家摆难堪么!这分明是我和她怀上孩子后才离婚的啊!他非常后悔当时离得太急、太草率,为什么不到医院检查一下再离婚呢?想到这儿,过去父母一次次逼他们生孩子的画面又浮现在他的面前……

“养只母鸡还下个蛋呢?你们倒好,结婚这都好几年了,连个动静都没有,也不去医院看看是谁的问题,你们要气死我呀?”母亲的声音就像她那高大肥胖的身材一样洪亮,震的他的耳朵嗡嗡作响。

父亲毕竟是一镇之长,是有身份的人,但说话的分量一点不亚于她的母亲:“大忠啊,有句古话叫做百善孝为先,到年龄不结婚是不孝,结了婚不生娃,是大不孝啊!你看,我和你妈都五十多岁了,到现在抱不上孙子,你叫我们怎么见人啊?”

在父亲的感染下,母亲那高音喇叭似得声音更加变本加厉了:“你到外面看看,和我们年龄一般的,谁家不是抱着的、背着的、拖着的、一两个孙子的,哪像我们?我和你爸干的什么劲啊?没有后辈人,这家产、那企业,留给谁啊?”说着,母亲竟呜呜咽咽地哭开了……

母亲坐在沙发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泣,她哭得什么意思?没人去管她!父亲向大忠使了个眼色,父子俩回到了里屋,父亲对着大忠的耳朵小声说:“不是弄不清你和你媳妇谁的毛病吗?你们厂里不是有很多女孩子吗?你可以选一个有文化、有修养、漂亮的女孩试一试,如果能怀上,就证明是你媳妇的毛病,那就和她离婚。钱你就别管了,有你老爸呢!”几句话说得大忠茅塞顿开,小鸡啄米似得连连点头,“嘿嘿”一笑说:“爸,还是您厉害!吃姜还是老的辣。”

在父亲的怂恿和金钱的诱惑下,潘大忠很快就在厂子里找了一位漂亮的女孩,他们激情似火,黏糊得你死我活。一天,他们竟然黏糊到家里来了,这让白枚怒不可遏,一顿臭骂把他们骂出了家门。以后,他们再也没有在白枚的眼前黏糊过。“眼不见,心不烦!”白枚虽然对这些丑事心知肚明,但又无可奈何,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吧!”

潘大忠和那女孩黏糊了几年也没有个结果,这让老潘家心灰意冷:这老潘家上辈子作了什么孽了!这不是要让老潘家断了香火灰飞烟灭了吗?

真的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当老潘家为求子求孙烧香拜佛四处问医焦头烂额的时候,白枚怀孕了,这无异于给老潘家注射了一支兴奋剂,想睡觉搬来了一个枕头。

潘大忠第一时间把这一消息告诉了父母。正在餐桌上吃饭的父母把饭碗一推,双双站起来,不相信地问道:“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潘大忠十分肯定地说。

潘大忠的父母相互交流了一下眼神,对潘大忠说:“你快去买一些营养品,去看看你媳妇。”

潘大忠飞快地去买营养品了。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大忠母亲说:“老头子,我看你的心病快有治了。”

潘镇长知道的当然要比老婆子知道得多,但他还是耐住内心的喜悦,说:“什么心病?啥个治法?”

大忠母亲凑到丈夫跟前,压低了她的大嗓门说:“咱们家三代单传,总不能到了大忠这一代传不下去,断了香火吧?现在他媳妇怀孕了,这不是又把咱家的香火续上了吗?”

“可是,你的宝贝儿子和人家离婚了,怎样叫人家来续香火啊?”

“你个死老头子,逗我是不是?虽然他俩离婚了,但那是协议离婚,一没有叫法院判决,二没有在民政局领证,把那张离婚协议一撕就算复婚了。再说了,俩孩子在一块生活了十几年,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咱们低个架子,把媳妇叫回来不就得了。”大忠的母亲自有自己的打算。

潘镇长一边听一边想:把媳妇叫回来可以,可是……可是那孩子?想到这里,他不由自己地哀声长叹了一声:“唉,就是不知道那孩子……”

“唉什么唉?叹什么叹?”丈夫的话还没有说完,大忠母亲的大嗓门又吼开了:“你怎么净把屎盆子往自己脑袋上扣?那孩子就是咱家的种!把媳妇叫回来,在咱家挺着大肚子进进出出,生在咱家炕头,就是咱家的犊子!谁敢说不是?我和他拼命!”

“只能这样了!”潘镇长感叹了一声,对着大忠母亲“呵呵”一笑说:“老婆子,你和我想到一块了。等大忠回来,我教他怎样哄媳妇回家……”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

这些天来,白枚一直沉浸在怀孕期的喜悦当中,每天除了吃和睡、定期去医院做体检,她不和别的女人那样看着无聊的“肥皂剧”消磨时间,而是在图书馆借来了大量的世界名著来读,按照她的说法有三层意思:一是消磨时间,在阅读中感觉快乐;二是弥补过去的缺憾,过去只读《红楼梦》,看的书太少了,趁这个时间补一补;那第三么,就是胎教了,别人喜欢让孩子听音乐,我就喜欢让孩子读书!从胎儿开始就培育孩子读书!让他(她)在肚子里开始就做个文化人!她读了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这几天,她正在读《安娜?卡列尼娜》,她感到老托尔斯泰把天底下所有的婚姻家庭、儿女情长都写得入木三分淋漓尽致了,没人再能超越他,所有的爱情婚姻故事都是《安娜?卡列尼娜》的翻版;她甚至把她自己和安娜的人生命运作对比,一个是十九世纪的俄罗斯女人,一个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女人,虽然相差一百多年,虽然相隔几千公里,她们的生命轨迹竟是如此的相似,又想到安娜的悲惨命运,白枚不由自己的打了一个寒碜……

敲门声把白枚从沉思中惊醒,她还以为是夏明来了,不假思索兴致冲冲地打开了房门。

进门的却是潘大忠。他两手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满头大汗。

惊愕!尴尬!

白枚转身坐进了沙发。潘大忠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把大包小包的营养品放在餐桌上,不请自坐在沙发上,木木呐呐地说:“老……老婆,我看你来了。”

一看到潘大忠,白枚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她的脸拉得很长,生气地说:“谁是你老婆?谁稀罕你来看?”

虽然热脸碰上了冷屁股,但潘大忠自知理亏,仍然嬉皮笑脸地说:“老婆,听说你怀孕了,父母高兴的不得了,让我来请你回家。”

“回家?我没有家。这儿就是我的家,我不回去!”白枚看都不看他一眼,泼烦透顶,忿忿地说。

潘大忠一时怔住了。和白枚一起生活时的片段像过电影似得在他眼前闪过。他看着冷若冰霜的白枚,愧疚地说:“老婆,过去……过去都是我的错,你……你原谅我吧!我求求你,咱回家吧!”

潘大忠那粗大的身躯在白枚的眼里显得那样的柔弱和无助。她似乎有了点隐恻之心:他们毕竟在一块过了十几年的夫妻生活,毕竟有过十几年的肌肤之亲……刚想说什么,潘大忠那张牙舞爪拳打脚踢她的狰狞面目又浮现眼前,白枚的心一阵阵颤栗,气愤地说:“我不回去!我受不了你的打,真的受不了!”

潘大忠见风使舵,用手指着天花板说:“老婆,我对天发誓,只要你回去,我再也不打你了!再打,就是你生的。”

“谁相信你的鬼话!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坚决不回去!”白枚铁定了心。

见白枚软硬不吃,潘大忠心灰意冷。想起父母盼孙心切的样子,想起父母听到白枚怀孕时的喜悦面容,潘大忠自杀的心都有了。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在地板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说:“老婆,你真的不会原谅我了吗?你知道我们老潘家人丁不旺三代单传,给老潘家留一条根续上香火,是我和父母天大的心愿啊!只要你回去把孩子生下来,就是让我去死,我都愿意!”

白枚一把拉起潘大忠,把他摁在沙发上,声泪俱下:“你们老潘家把我当成什么了,把我当成传宗接代的工具了?假如我没有怀上这个孩子,你们会这样对待我吗?”

“可是,老……老婆,事到如今,你说你叫我们怎么办呢?”潘大忠仍然抱着一丝希望。

白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我是一个人,我也有做人的尊严。我不是一头牛,也不是一只羊,你们想让我出来,就把我赶出来;想让我回去,就把我叫回去?世上哪有这等好事?你还是回去吧,再缠下去也没用,我是不会回去的!你死了这份心吧!”

说完这话,只见她站起身来走到餐桌前,把潘大忠带来的大包小包的营养品一古脑撂倒房门外,说:“你走吧,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潘大忠万万没有想到白枚会这样对待他,心想:你白枚是我的老婆,虽然协议离婚了,但你也不能这样对待我!真想一耳巴子呼上去,打她个眼冒金星嘴角出血!一想到父亲对他来之前的淳淳教诲,他压住了心中的怒火,把白枚撂在门外的大包小包营养品又拿回来放在了餐桌上,说:“老婆,我会想办法把你请回去的。”说着,气呼呼地拍门而去。

回到家里,潘大忠把来叫白枚的前前后后向父母作了汇报。老夫妻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说什么好。沉默了好一会,还是潘镇长见多识广,打破沉默说:“这也在情理之中,你们想一想,人家在咱家受的什么气遭的什么罪挨的什么打?又是怎样把人家赶出去的?要是换换你,你会一叫就回来吗?”

潘大忠的母亲连连点头,声音就像吵架似的:“就是就是,要是我,你拿八大轿抬我,我也不回去。”又对着老头说,“那你说该咋办?”

“你让我想一想。”潘镇长心想:这还真是个棘手的事儿!我亲自去叫,一个堂堂老男人老公公一镇之长,怎能放下这个架子?我不去叫,让谁去叫合适呢?

突然,潘镇长一拍脑袋,对大忠妈说:“要不这样,我让镇上的妇联主任去叫,儿媳妇总会给妇联主任这个面子吧?”

“不行不行,家丑不可外扬,你叫妇联主任去叫,那不是让全镇人都知道咱家的丑事了吗?再说了,妇联是维护妇女权力的机构,你让妇联主任去叫,儿媳妇再维权,还不把你这个镇长给装进去了?”你还别说,这个家庭妇女有时候考虑问题比镇长还周全。

“还真是!我怎么没想到这些呢?”潘镇长略一沉思,说:“我看,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咱们老将出马了。”又对潘大忠说:“儿子,明天一早你再买一些营养品,从银行取一万块钱来,我和你妈请她去,我就不信把她感化不了。”

第二天一早,潘大忠开车把父母送到“阳光花园”白枚租住的楼下,父母上楼去了,他在车内焦急地等待……

见前公婆来了,白枚的心“砰砰”直跳。婆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肚子不放,她害羞极了,脸上一阵阵发热,弱弱地叫道:“叔叔,婶婶,你们来了,请坐!”说着就去倒水。

“什么叔叔婶婶,多别扭啊?叫爸爸妈妈多顺口?听着也舒服。”潘镇长“呵呵”一笑,看着白枚说。

大忠妈从白枚手中夺过水杯,“儿媳妇,你歇着,我来到水。”

白枚一时不知所措……

还是潘镇长先开口说话了,他说:“儿媳妇啊,你也知道我们老两口来的目的,我们是请你回家的。过去十几年你也知道,我成天忙活公家那些事,对大忠教育不到,对你也关心不够,让你在咱家吃苦了,我给你道个歉。今天,看在我们老两口的份上,咱们回家吧!”堂堂的一镇之长竟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软话来,这要是在全镇干部大会上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为了孙子、为了香火,这又算的了什么?

“就是儿媳妇,你在咱家过了十几年了,我是啥人你还不知道吗?我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婆婆仍然盯着她的肚子,和颜悦色地说:“过去都是我们的错,今天你要回去,我就不打麻将了,天天给你洗衣做饭,把俺的孙子养的白白胖胖的!大忠再欺负你,我和他算账!”

白枚静静地坐着,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儿媳妇,你的意思呢?”潘镇长见白枚愣在那里不说话,急切地催促道。

白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面对两位白发老人,她能说什么呢?只见她挪了挪身子,眼泪汪汪地望着前公婆,说:“这事来得太突然了,你们再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潘镇长知道,白枚这话一说出口来,事情已明确了多半。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高兴地说:“好吧儿媳妇,这是一万块钱,你多买点好吃的,把身体养得棒棒的。当你想好了,就给大忠打电话,让他来接你回家!”说完,他们就告辞了。

前公婆走了,白枚的心乱如麻。想着怀孕前后潘家对她的态度,想着自己十几年来的悲惨命运,她伏在床头呜呜地哭了,她不明白,这人为什么都是这样的虚伪残忍这样的道貌岸然这样的不可思议?女人啊,难道你仅仅就是一架生育机器吗?你的做人的尊严、做人的本分在生儿育女面前就显得这样的微不足道、这样的轻飘飘吗?

白枚的心充满矛盾又万般无奈,“何去何从?”她百思不得其解:就这样厚着脸皮回去?便宜了老潘家一家三口!硬挺着不回,再过七、八个月孩子出生了可怎么办?苍天啊!你怎么这样折磨我一个柔弱的女子啊!

孤独无助的白枚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夏明,她从床头站起身来,擦了擦视线模糊的双眼、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拨通了夏明的电话……

夏明及时赶到。白枚把这两天大忠和他父母前来叫她回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明白,问道:“夏明,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夏明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夏明脸色铁青,望着白枚一言不发。

“你倒是说话呀!”白枚的泪水成串的往下落,几乎要哭出声了。

“白枚,都是我的错!”夏明不知该怎样表达他此刻的心情,一脸沉重地说,“为我的过错,我要用一生来洗涤我的罪孽,白枚,原谅我吧!”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没有用的话!你说,我们该怎么办?”白枚声泪俱下,无可奈何地说。

夏明一边安抚着白枚,一边凄凄惨惨戚戚地说:“白枚啊,我实在舍不得咱们的骨肉啊!你要回去,那孩子就成了潘家的了,那我成了什么?我成了给潘家拉帮套的了!你要不回去,当孩子生下来,你们孤儿寡母怎样生活?怎样把孩子养大成人?街坊邻居又会怎样说?”

“我有能力把孩子养大成人。”

“说话容易做起来难!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夏明为这个“孽债”左右为难。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白枚说:“要不白枚,你先回去把孩子生下来,等他们把孩子养大,我和孩子做亲子鉴定,再把孩子接回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白枚就来气了,大声说道:“你真……无能!”白枚本来想说“你真无耻”,又怕刺激到夏明,说了句“你真无能!”

“我真的是太无能了……唉!”夏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白枚说。

……

直到他们争论得精疲力尽,事情也没有个结果……

没过几天,白枚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被大忠接回了潘家。

——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了。

——这能是最好的结局么?

 

第8章

 

夏明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开着车回到家的。

当他拖着像灌了铅似的两条腿进了家门,正在辅导女儿做作业的方萍吓了一跳,刚才出去的时候还是精精神神干干净净的丈夫,怎么一下子变得浑身泥水憔悴万分邋遢不堪了呢?她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急声问道:“夏明,你这是怎么了?”就去给他拿衣服。

    夏明还沉浸在白枚的悲情之中不能自拔,他看着神情慌乱的妻子,仰声长叹,“唉……”便坐进沙发里,换上了方萍拿来的干净衣服。

“白枚怎么了?”听着丈夫那痛苦焦灼的哀叹声,方萍一边倒水一边忐忑不安地问。

“白枚肝癌晚期,医生说怕是支撑不了几个月了。” 夏明有气无力地说。

“啪”地一声,杯子从方萍的手里掉到地上,摔的粉碎,“不会吧夏明,你在骗我吧?”虽然白枚是丈夫的情人,是自己的情敌,但一听说“肝癌晚期”这四个字,方萍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是真的。

听到动静,正在书房写作业的女儿走了出来,他看看爸爸的脸又看看妈妈的脸,感觉到空气不对劲,怯怯地问:“爸爸妈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夏明一把把女儿抱进怀里,吻着她的额头说:“没事孩子,你的一个阿姨得了重病,爸爸妈妈心情不好。你去写作业吧,好孩子!”

女儿天真地看了爸爸妈妈一会儿,才静静地走进书房,关上了房门。

见女儿走进了房间,夏明示意方萍坐下,方萍怀着慌乱的心情把打碎的茶杯收拾干净,又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坐了下来。

“白枚的病是真的,他们已去省人民医院做了切片确诊,医生说已经没有治疗意义了,让回家保守治疗。”说到这儿,夏明有些哽咽了,他说不下去了。

“那,那老潘家的人呢?”方萍的眼泪哗哗的流了下来,关切地问道。

夏明抹了一把眼泪,气愤地说:“那一家狗杂种,见白枚得了不治之症,就把白枚仍在医院不管了。连着三、四天都没人去医院了,白枚才让主治医生打了我的电话。”

“这世上咋还有这样龌龊的人呢?”方萍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你老潘家的人,有了病,就是再严重的病,你们也要看病吧?怎能把人仍在医院不管呢?想到这里她说:“这是侵犯人权,咱们告他们老潘家遗弃罪!”

“告是告不赢的。”夏明幽幽地说了一句。

“这明明是遗弃重病病人,怎么告不赢?”方萍心里不服,坚持着自己的观点,也是在为白枚打抱不平。

可是夏明心里什么都清楚,他望着一脸严肃的妻子说:“他们有离婚协议。有了这张离婚协议,老潘家就没有了给白枚看病、抚养她的责任了。这在法律上是讲得通的。”

“但是,在道义上呢……对,你不是说白枚被老潘家叫回去的时候他们把离婚协议撕毁了吗?”方萍心里很乱,不知该说什么了。

夏明一边安慰着妻子一边说:“是啊,天真的白枚把她手里的那份协议让老潘家撕毁了,可老潘家和中间人手里的那两份协议并没有撕毁,因此,白枚也就失去了控告老潘家的信心。”

“这世上的人啊,真他妈的不可思议!”听了夏明的话,方萍不由自己爆了句粗口,又骂到:“这老潘家啊,真的该断子绝孙!老天在看着他们一家子呢,他们一家不得好死!”从来没有骂过人的方萍,今天也忍不住破口大骂了……

看着方萍那愤愤不平的样子,夏明的内心就像大海里的波涛一样难以平静,自责像毒蛇一样吞啮着他的心。他想起了方萍第一次知道了他和白枚之间的婚外情以后,并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而是异常平静地对他说:“夏明,我知道你和白枚之间的事了,也知道你和她是同窗同学,就凭这事,我完全可以把你闹得人不人、鬼不鬼,在单位活不起人,但我不会那样做,那样做对你、对我、对孩子、对家庭都没什么好处,我只要你想明白一件事,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和你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老婆?还有没有那个天真可爱成天亲你爱你叫你爸爸的女儿?还有没有咱们含辛茹苦精心经营的这个小家?当你想明白了,告诉我一声,如果你的心里真的没有了我,没有了孩子,没有了这个家,那就请你义无反顾地离开我们、离开这个家,找你的幸福和快乐去吧……”

听着妻子的话,夏明感觉到无地自容,温顺的妻子啊,她的整个身心都操在了丈夫、女儿和家庭上面!可是自己,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背叛了妻子、背叛了女儿、背叛了家庭,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啊!他看着妻子那被气得发白的脸,愧疚地说:“老婆,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女儿,对不起咱这个家!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从那以后,夏明和白枚就渐渐疏远了,他真的想断绝这不明不白的婚外情,真的想和妻子、女儿过上那平平静静的家庭生活。这时,白枚被老潘家接了回去,这让夏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平静的生活还没有过多少天,白枚又得了这样的不治之症,不管吧,这是不可能的!这于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更何况她的肚子里还有自己的孩子。管吧,又怎样对妻子说得清道得明?夏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特别是今天在医院主治医生对他说,白枚的病已经没有治疗的价值了,癌细胞都转移了,接回去让她过几天舒心的日子吧!

“接回去?往哪接?”夏明心里一沉,痛苦万分:回老潘家是不可能了,那冰冷的信、冰冷的几句话完全可以说明一切!难道回自己的家吗?是啊!自己家的次卧室完全可以让白枚度过她生命最后一段时光的,可是怎样对妻子说呢?即使说了她会同意吗?她一定不会同意的!但也要说一下,万一她同意了呢?

夏明看了看妻子,她还在气愤中没有缓过神来,胸脯一起一伏的,他说:“老婆,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儿,不管对不对你都不要生气,好吗?”

“咱们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怎么突然客气起来了?”方萍看着丈夫一天之间变得憔悴消瘦的脸很是心痛,又觉得有些难过。

夏明说:“老婆你看,白枚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医生也让她出院,我想让她在咱家的次卧室度过一段时间,你看行吗?”

听了夏明的话,方萍本来就严肃的脸变得更加严厉了,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异常激动地说:“夏明,不是我说你,你想问题想得也太过分了!白枚病了,我同情她、怜悯她,那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想一想,让一个有病的、怀孕的女人平白无故地住在咱们家,你让上下左右的邻居们如何评说?如果有人问我你们家住的那女的是谁,你让我如何回答?夏明啊,你想问题真的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方萍的话完全在夏明的意料之中,他感到很失望。他一脸凝重的坐在沙发上,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方萍看到呆呆出神的夏明眼角竟溢出了泪花,她的心一阵阵抽紧抽紧,她说:“夏明,我知道你的心很痛苦,其实我的心又何尝不是呢?我和白枚都是女人,到了这个份上,叫谁都会帮助她的。”

夏明像是看到了希望,他紧紧地盯着方萍的眼睛不放,乞求似地说:“老婆快说,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帮到白枚?”

“白枚以前不是租过房子吗?看看那房子转租出去了没有。咱们可以给她租个房子,然后再给她雇个保姆,这样不是很好吗?”方萍说。

听方萍一说,夏明恍然大悟,今天真是把他给愁晕了:“就是,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呢?”

说着,他拿上车钥匙就往楼下跑。“干啥去?”方萍急声问道。

“找房子去。”

“吃了饭再去啊?

“在外面胡吃点就行!”……

夏明先找见了白枚以前租住的“阳光花园”小区的房主,在打听房主的过程中,夏明了解到房主是一家单位的副局长,五十来岁,据说他家有三套房子,儿女们都不在家,他们老两口仍然住在单位,一来可以给家里节省水电暖费用,每年还能沾公家单位一点,二来那三套房子每年的出租费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当听说夏明来租房子,很是高兴,便问租房人的具体情况。夏明便把白枚的有关情况对他讲了。

“你是说潘镇长家的儿媳妇吗?”房主听了,吃惊地问道。

“是,她以前租过您家的房子啊。”夏明说。

听说是潘镇长家的儿媳妇租房,房主刚才脸上露出的笑容一下子荡然无存,面露难色地说:“要是潘镇长家的儿媳妇,这房子不能租给她。”

“为什么?您以前不是租给她住过吗?”夏明一头雾水,出租房子你认钱就行了,怎么还认人呢?

房主认真地说:“以前我们不知道她就是被潘镇长家赶出去的儿媳妇,住就住了,现在我知道她就是潘镇长家的儿媳妇,再让她住进来,那就是我们的不对了。更何况她有病,还怀着孩子。”看来,房主对白枚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的。

“可是,这和租房子有什么关系呀?我们租您的房子,给您掏租金,您只认钱就对了么?”夏明还是不明白房主的意思。

“这您就不懂了,您是写材料的吧?怪不得脑子不会打弯。您想想,女人怀孕、生孩子、病痛,这都是不好的征兆,她住了我们家的房子,会压我们家的运气。这还不是主要的,更主要的是,我们家都在潘镇长手下混,潘镇长家赶出去不要的人,住在我们家,您想想,要是让潘镇长知道了,他会怎么想?他心里一定不舒服,他不给我们家穿小鞋才日了怪呢?那样一来,我们家的日子就没法过喽!”房主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一眼不放地盯着夏明,“您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听了房主的话,夏明心想:这世上的事情还真那么邪乎!这官场上的人想事情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还能说什么呢?走吧!便对房主说:“那就不好意思了,打搅您了。”

夏明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了那房主,来到了县农行他的办公室。他把近几天的县报全都翻了出来,一遍遍地在报纸的中缝查找“租房信息”,终于在一张报纸上找到了一家,位置在城乡结合部的牛村。他马不停蹄地驱车来到牛村,按照报纸上说的地址,找到了租房的房主。

这是一个典型的农家小院,新盖的四间平房装修一新,宽敞明亮,房子从中间隔开,两间住着大爷大娘老两口,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两间空着没人住。经过了解夏明得知,大爷大娘的儿子儿媳在无锡的一个电子公司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老两口在家里带孩子上学;家里水电暖齐全、家具电器应有尽有,拎包就可入住。虽然离县城远一点,但环城公交车十几分钟一趟,交通很是方便,就决定租下来,便问:“大爷,您这房租要多少啊?”

大爷是位年近六旬的老人,精神饱满性情开朗,说话干脆利索不拉蔓蔓:“房租好说。俺们老两口在家孩子们不放心,有个租户来能聊聊天拉拉呱,互相照应照应也好。钱这东西,多少是多,多少是少呀!有吃有喝够花就行!”

大爷的一席话把夏明刚才窝着的一肚子气一下子就赶跑了,心情舒坦了很多,他说:“大爷,话是那样说,但我们不能白住您家的房子,更何况您这还是新盖的房子呢。”

“嗨,一说价钱我咋就觉得那样薄气呢?”大爷不好意思地“呵呵”一笑,爽快地说:“您看着给吧!”

大爷越是爽快,夏明越感到给的少了就不好意思。他把周边租房的行情了解了一下,最后以每个月六百元成交,他先预付给大爷两个月的房租,便告辞离开了大爷家……

回家的路上,夏明边开车边想:这农村人和城里人就是不一样,农村人愚昧,却愚昧得文明,他们那憨厚可爱之处都溢于外表,显得质朴本真,心地善良;城里人文明,却文明得愚昧,每个人的心灵都有一块永远无法开垦的荒地,人与人之间朝夕相处,却陌生的永远都不可沟通,你提防着我,我提防着你,不可相知……哦,也许正是这样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才构成这色彩斑斓的多彩的世界吧……

没过几天,夏明在电脑上查了个黄道吉日,把白枚从医院接到了牛村的出租屋,并每个月两千元给白枚雇了个保姆……

 

第9章

 

“白枚,你看我给你买什么了……”

初秋的一个周末的上午,白枚输完液正和保姆梳理着自己的头发,窗外传来了夏明那爽朗的声音,只见他一手提着一个精致的纸箱,一手捧着一束紫色的郁金香走进了房间,他先把郁金香插进白枚床头柜的花瓶里,然后举着那个精致的纸箱,说:“你猜,这是什么?”

“什么呀?”白枚从沙发上站起,保姆知趣地走出房间,到隔壁房东大爷大娘家说话去了。 

夏明小心翼翼地把纸箱打开,白枚一看,是一件罗威奢品的紫色碎花真丝短袖连衣裙。她想起来了,那天她和夏明在“太子滩”购物广场,他们来到了罗威奢品店铺,白枚紧紧地盯着那件紫色的真丝短袖连衣裙看了又看、留恋了好久好久,最后一看价格,两千六百八十八元,她吓了一跳,挽着夏明的胳膊离开了那个实体店铺,没想到夏明全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他在“京东商城”把这件衣服淘了回来。想到这里,一股爱的感觉就像伏天的阵阵凉风,让白枚觉得浑身爽爽的,“你穿穿看,一定很漂亮……”

夏明帮白枚把连衣裙穿在了身上,尽管她十分柔弱,尽管她消瘦得只剩下了皮包骨头,但她那亭亭玉立的身材还是把连衣裙撑了起来,特别是那微微隆起的小腹,让人感到孕味十足,焕发着勃勃生机……

白枚异常高兴,他在原地转了两圈,激动地问夏明:“我穿这裙子漂亮吗?”

夏明看呆了:这哪里白枚?那样的高贵那样的华丽那样的清雅那样的光彩照人,如若不是病痛的折磨,白枚简直就是老托尔斯泰笔下《安娜?卡列尼娜》中的吉提小姐。过去,夏明一直认为她是一个不错的女人,只是没有注意到她的漂亮,而今天这件衣服的一点装饰、一点点缀,竟然使白枚如此的清秀典雅、如此的与众不同。夏明就那么张着嘴巴,一副魂游物外的表情。

看着夏明的样子,白枚到感觉到不自在了,说:“夏明,怎么了你?看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夏明回过神来,惊奇地说:“白枚,真的,我过去真没发现你这么漂亮,真没发现。”

“真的吗?”白枚睁大她那虽然深陷下去但仍然明亮的眼睛,问道。

“真的!”夏明认真的回答。

就在这一霎那,白枚突然悲凉地低下头哭了:“好看的是裙子!再好看的裙子,我也穿不了几天了。”说完,就伏在夏明的肩头,“呜呜”地哭着。

夏明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动情地说:“白枚,咱不哭了,哭又有什么用呢?我问过医生了,他说可以给你做做放疗化疗什么的,这样可能会好一些。”

听说要给她做放疗化疗,白枚一下子从夏明的怀里挣脱出来,抬起泪眼望着他,动情地说:“我不做放疗,也不做化疗。这些天你不在的时候,我在网上查过,放疗化疗会影响孩子生长发育的。还会掉头发,我的头发会一绺一绺地掉光,那样我会变得很丑很丑的,我那样丑,怎么见我的孩子?放疗化疗,全是骗人的把戏!那么多做放疗化疗的,谁逃脱了死亡?还不是照死不误吗?我什么疗也不做,即是死了,我也要做个漂亮的女鬼,当我的孩子长大了,他在梦里见到了我,他会说:我的妈妈真漂亮……”

说到这儿,白枚已精疲力尽了,她喝了一口水,让夏明把她扶到床上,疲倦地蜷缩在床上,和夏明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天……

夏明就哄着她说:“白枚,你不要总想着什么死呀活呀的,其实啥事也没有。你在电视上不是总看到一些大叔大妈和癌症作斗争的故事吗?你坚强了,癌细胞就软弱了,你软弱了,癌细胞就坚强了,咱们要学会同癌症作斗争啊!”

听着夏明的话,白枚毫无目的的咧嘴笑了笑,柔弱地慢慢地一句一句地说:“电视是在哄人呢,你也在哄我吗?其实我不怕死,因为我知道,一个人无论他是谁,自从他从娘肚子里出来的那一刻起,他这一辈子干什么、和谁结婚成一家、在世上活多少天都已经定死了,谁也改变不了,这,大概就是命吧……”说到这儿,白枚想呕吐,夏明急忙把痰盂拿过来,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

夏明泪流满面,他轻轻地拍打着白枚,就像哄着婴儿睡觉似得,轻轻地说:“白枚,你累了,你休息一会儿吧……”

白枚睁开噙满泪水的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滑落下来,滴在枕头上,夏明拿过毛巾,擦去了他脸上的泪花,忧郁地说:“睡吧,白枚,你就睡一会儿吧。”

白枚泪眼蒙蒙望着夏明,说:“好多天不见你,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你不想听吗?”

“不!白枚,我真的怕把你累着了。你有什么话,就慢慢的给我说,我很想听。”夏明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真情地说。

白枚抓住夏明的手,移在了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心里一阵阵激动,她说:“夏明,你听听,我们的孩子在里面大闹天宫呢,他要急着出来呢!”

夏明就把耳朵放在她的小腹上认真地听着,他仿佛听到了孩子那铿锵有力的哭叫声,听到了孩子那拳打脚踢声……他大声地对白枚说:“我听到了!我听到了!白枚,孩子在叫我们,在叫我们爸爸、妈妈呢!”

白枚幸福的泪水就出来了,她说:“我算了一下,咱们的孩子快五个月了,再过两个月就七个月了,七成八不成,到孩子七个月的时候,咱们就把他剖出来,你把他抱回去,一定把他养大成人!就是在孩子前面剖出来我后面就死去,我也心甘情愿啊!哦,我可怜的孩子啊!我们的命怎么这样苦啊!……”白枚已泣不成声了。

夏明抱着白枚就如同生离死别,就像一松手白枚就会死去似得,失声痛哭……

过了好大一会儿,白枚扶起夏明伏在她身上的脑袋,眼里充满了柔情,恋恋不舍的看着夏明,尽管她没有和他成为夫妻,但她依然爱的还是他,“夏明……”白枚弱弱地叫道。

“白枚,你想说什么?”夏明眼含泪水望着白枚。

“夏明,你还记得我出嫁前的那个晚上,咱们在村里的小河边说过的话吗?你说过,咱俩虽然不能结婚,但你会爱我一辈子的。可是现在,我就要先你一步走了,不能陪你了,你还会爱我吗?”白枚用期盼的眼光望着夏明。

夏明又想起了那个夜晚,那个夜晚,白枚不顾一切地把自己的全部都给了他,他怎么会忘记呢?他愧疚地说:“白枚,都是我无能,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遭罪了,你恨我吧!”

“不!我不恨你,夏明,我永远爱你!你还爱着我吗?”白枚看着夏明,脸上写满了期待。

“爱!白枚,我会爱你一辈子的!”夏明使劲点了点头。

白枚的脸上有了笑容,她轻轻地咳了一声,平静地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夏明,咱俩虽然没有结婚,但我总是把你当做我的丈夫的。我死了以后,你就把我火化了,骨灰就放在殡仪馆,每年的鬼节,你让咱们的孩子去看看我,等百年以后,你让孩子把咱们葬在一起,我和方萍妹妹陪你,你放心,我不会和方萍妹妹打架的……”说到这儿,白枚像是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夏明早已经泣不成声,他一边拍打着白枚,一边劝解道:“白枚啊白枚,你想到哪里去了?咱们这样的好人,老天会护佑咱们的,你不会死的,白枚。”

白枚凄惨地笑了笑,“但愿如此吧!”说着,从床头柜里的一个包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交给夏明说:“这是我十几年来的积蓄,留作抚养咱们的孩子吧……”

突然一阵剧痛袭来,白枚使劲地用手按着肝部,满脸都是汗水,今天她说的话太多太多了,太多的话消耗了她太多的体力,她坚持不住了……夏明赶快拿来毛巾,替她擦着脸上的汗水。

“哦,哦!夏明,快,快给我打一针,我受不了了……”白枚忍着剧痛,求救似得对夏明说。

夏明拿过案头的注射器,找出仅有的一支杜冷丁,很熟练地注射到白枚的体内。自从白枚有了病,从来没有摸过注射器的夏明也学会了打针。

不一会儿,白枚渐渐地安静下来,她静静地睡着了……她那被病痛折磨得消瘦的、苍白的脸颊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那笑容就如同她肚子里的婴儿一般纯真、可爱……

夏明抱着白枚,就如同抱着她肚子里的婴儿一般,目光呆滞,泪水如注……

白枚多次在他眼前吟诵《红楼梦》中的著名诗篇《葬花吟》的情景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侬肋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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